紫霄宫的寂静,比死更沉重。
鸿钧守在榻边,已经整整七日未动。他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只手轻拢着那缕微弱魂光,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虚虚描摹着通天本该有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微微上翘的惯常模样。
魂光很安静,偶尔会轻轻闪烁,像沉睡之人的呼吸。每一次闪烁,鸿钧的心就跟着一颤,生怕那是最后的光亮。
第七日深夜,魂光忽然明灭不定起来。
鸿钧猛地坐直,指尖凝起温润法力,小心翼翼渡入魂光。可法力触及的刹那,魂光剧烈震颤,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
是他与通天六百年间的点点滴滴。
孩童学步时扑进他怀里的触感,少年练剑时额角的汗珠,青年在观星台上握住他手时的温度……还有东海之滨,通天仰头看他时眼中全然的信赖。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每一幕都刻骨铭心。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残留,而是……通天燃烧神魂时,刻意剥离出的、最珍贵的部分。他将这些记忆封入真灵,哪怕形神俱灭,也要留下这些与师父相关的瞬间。
“痴儿……痴儿啊……”鸿钧声音哽咽,泪滴砸在魂光上,溅起细小的光晕。
魂光仿佛感应到他的悲痛,闪烁得愈发急促。光晕中,竟隐约凝聚出一个虚淡的人形——青衣墨发,眉眼温柔,正是通天成年后的模样。
虚影抬起手,想要触碰鸿钧的脸,指尖却穿透而过。
“师……父……”微弱的心念传入鸿钧识海,模糊得像隔着万水千山,“别……哭……”
鸿钧浑身一震。
“通天?你醒了?”他急切地问,可虚影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眷恋,却再无回应。
这只是真灵深处执念所化的幻象,并非真正的意识苏醒。
可即便如此,鸿钧还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握住那只虚淡的手——尽管握住的只是一片空茫——轻声说:“师父不哭,师父等你醒来。”
虚影笑了。
那个笑容,和通天最后消散前的一模一样。
然后,虚影开始消散。不是湮灭,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情丝,缠绕上鸿钧的手腕,渗入他的肌肤,融入他的血脉。
那是通天最后的情意。
是他以生命为代价,留给师父的……永恒印记。
情丝入体的刹那,鸿钧识海轰然剧震。
六百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视作禁忌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流,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伦常的堤坝。
他爱通天。
不是师徒之爱,不是长者对幼者的怜爱。
是想要拥他入怀、想要吻他唇瓣、想要与他神魂交融、想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男女之爱。
这个认知如惊雷劈开混沌,让他浑身颤抖,却又有一种堕入深渊般的解脱。
原来如此。
原来亿万年清修,亿万载问道,所求的“超脱”与“永恒”,都不及通天一个笑容。
原来所谓天道伦常,所谓师徒名分,在这份情面前,都轻如尘埃。
“我认了。”鸿钧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终于散去,“通天,为师认了。”
他俯身,在魂光上方极近处停住。呼吸拂动光晕,像在亲吻一个无形的唇。
“从今往后,为师不再是你师父。”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誓,“等你醒来,我们以道侣相称,以神魂相契,以生死相随——可好?”
魂光剧烈闪烁,像是在回应。
鸿钧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悲苦,不再有压抑,只有一片澄澈的、义无反顾的坦然。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九天。
“天道,”他扬声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三十六重天,“你听见了吗?”
“从今日起,我鸿钧与通天,结为道侣。天地为证,星辰为媒,纵使魂飞魄散,纵使万劫不复,此情不渝。”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洪荒都为之一静。
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凝滞”。仿佛天地法则在这一刻卡住了齿轮,时空长河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天道震怒的咆哮!
紫霄宫上方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万丈裂缝,裂缝中不是虚空,而是沸腾的、愤怒的法则乱流。无数金色锁链自裂缝中伸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在疯狂地……重组!
洪荒的底层法则,正在被强行改写!
因为鸿钧这一句誓言,触动了天道最根本的禁忌——师徒乱伦,阴阳逆位,这是对洪荒伦理秩序的彻底颠覆!
三十六重天开始崩塌,星辰轨迹紊乱,大地深处传来哀鸣。四海翻腾,火山喷发,生灵惶恐跪拜,不知这灭世之兆从何而来。
昆仑山,老子与元始同时睁开眼,望向紫霄宫方向。
“他疯了。”元始喃喃道。
老子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是悟了。”
“悟?”
“情至深处,便是道。”老子眼中太极图流转,“他走了一条……我们永远不敢走的路。”
与此同时,洪荒各处大能都感应到了这场剧变。
西方须弥山,接引与准提相视叹息;不死火山,凤凰族长仰天长唳;东海龙宫,敖广望向紫霄宫,眼中满是忧色……
可这些,鸿钧都不在乎。
他站在紫霄宫窗前,看着天地变色,看着法则崩乱,眼中只有一片平静。
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他对着掌心灵光轻声道,“天地在为我们的情,更改法则。”
“你醒来时,这洪荒……便是新的了。”
魂光静静闪烁,像是听懂了。
窗外,法则乱流越来越狂暴。金色锁链交织成网,试图将紫霄宫彻底封印、抹除。可每当锁链触及宫墙,就会遇到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那是通天情丝所化的“护心印”,正以爱为盾,守护着这座宫殿,守护着殿中的人。
爱,竟成了对抗天道的最强武器。
荒诞,却又理所当然。
鸿钧转身,不再看窗外天翻地覆。
他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将魂光拢入掌心。
“睡吧,”他柔声道,“师父守着你。”
“等这天地改完了,等你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为师便娶你。”
窗外,雷声炸响,天崩地裂。
可紫霄宫内,只有一片温柔的寂静。
和一个守候了六百年、终于不再压抑的承诺。
(第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天道震怒的后果,洪荒法则被颠覆后的混乱,鸿钧被迫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