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不是寻常雨水,而是带着天道气息的“净世雨”。雨滴银白如汞,落在宫瓦上叮咚作响,每一滴都重若千钧,砸得整座宫殿都在微微震颤。雨水渗入土中,草木枯萎;流过青石,石面龟裂;唯有那株不合时宜的桃花,在雨中开得愈发妖异,花瓣从粉转艳红,红得像血。
通天坐在窗前,看着檐下雨帘。
他的脸色比七日前更苍白了,眉心那点深红劫印已蔓延出细小的血纹,像碎裂的瓷器。第二重“相思劫”正蚕食他的神魂,夜夜噩梦,梦见师父在雷海中湮灭,梦见自己魂飞魄散,醒来时枕畔尽湿,不知是汗是泪。
可他从未向师父提过一个字。
只是每日晨起,依旧会对着正殿方向笑笑,然后练剑,打坐,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日雨势稍歇,通天推开窗,想透透气。可窗刚开一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不是幻象。
院中那株桃树下,不知何时积了一洼血水——是真的血,暗红粘稠,在银白雨水中格外刺眼。血水中央,漂浮着几片桃花瓣,花瓣上竟隐约浮现出人脸轮廓,眉眼与鸿钧有七八分相似。
通天瞳孔骤缩。
这不是情劫。
这是……天道示警!
他猛地起身,顾不上神魂剧痛,冲出房门,直奔正殿。
殿门紧闭,结界依旧。可结界的光芒比往日黯淡了许多,流转间甚至出现滞涩。通天抬手触碰结界,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以及……师父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师父!”他失声喊道,用力拍打结界,“师父您怎么了?开门!让弟子进去!”
殿内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从门缝中渗出。
通天慌了。
六百年来,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虚弱。即便是东海那日,师父力战天道归来,也只是脸色苍白,气息依旧浩瀚如海。
可此刻,师父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天道……”通天咬牙,眼中泛起血色,“你若敢伤我师父,我必……”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雷声炸响。
不是寻常雷霆,而是紫色的、蕴含大道真意的“净世神雷”。雷光撕裂雨幕,直直劈向紫霄宫正殿!
通天想都没想,纵身扑向殿门。
他要替师父挡下这一击。
可就在他即将触及殿门的刹那,结界忽然消散,殿门轰然洞开。一只冰冷的手从门内伸出,将他狠狠推开。
“退下!”
是鸿钧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
通天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雷霆劈入殿中,正正击中鸿钧胸口!
“不——!”
嘶吼声响彻紫霄宫。
雷霆过后,殿内一片死寂。
鸿钧仍站在原地,紫袍已被鲜血浸透,胸口处一个焦黑的窟窿,隐约可见破碎的道骨。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金红色的道血,可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明。
他抬头望向九天,声音平静:“够了吗?”
云层翻涌,凝聚成天道面孔。这一次,面孔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道纹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讥诮。
“不够。”天道声音恢弘,“违背誓言,私纵情欲,当受九重天罚。方才只是第一重。”
九重天罚!
通天浑身发冷。他知道“九重天罚”是什么——那是天道对逆天者最严厉的惩罚,每重天罚都比前一重强十倍,九重之后,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而师父……已经受了第一重。
“不……不能……”通天喃喃道,想要冲过去,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是鸿钧以最后的力量定住了他。
“听话。”鸿钧没有回头,声音却很轻,“看着就好。”
话音刚落,第二重天罚降临。
这一次不是雷霆,而是“噬魂阴风”。无形无质的风从虚空生出,钻入鸿钧七窍,直抵神魂。鸿钧浑身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痛苦至极的表情,可他咬着牙,一声未吭。
只有那双始终清明如初的眼睛,缓缓闭上,又艰难睁开。
他在硬撑。
为了不让通天担心,他在硬撑。
通天看着这一幕,泪水决堤般涌出。他想喊,想叫,想求天道住手,可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三重天罚是“焚心业火”。火焰自鸿钧体内燃起,不是烧肉身,而是烧道心。那是能将圣人烧成灰烬的火焰,鸿钧的道身在火焰中渐渐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第四重天罚是“蚀骨寒冰”。极寒之气冻结了业火,也将鸿钧彻底冰封。冰层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化作一尊冰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过冰层,望着通天。
第五重……
第六重……
每一重天罚,都让鸿钧的气息衰弱一分。
到第七重时,他的身形已开始虚化,像是要融入这片天地,回归最本源的混沌。
通天再也忍不住了。
他燃烧精血,强行冲破禁锢,扑到鸿钧面前,用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第八重天罚。
“要罚,就罚我!”他仰头对着天道嘶吼,“是我勾引师父,是我不知廉耻,是我……动的情!与师父无关!”
天道面孔冷漠依旧:“你?你还不配受天罚。”
话音落,第八重天罚——亿万道金色锁链自虚空伸出,将通天捆缚,狠狠甩开。锁链蕴含天道法则,通天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道紫色雷霆,劈向鸿钧眉心。
那是要碎他道基,毁他修为!
“师父——!!!”
嘶吼声中,异变突生。
鸿钧忽然睁眼。
那双已黯淡许久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抬手,不是抵挡天罚,而是……抓住了那道雷霆!
徒手抓雷!
雷霆在他掌心疯狂挣扎,却挣脱不得。鸿钧握着雷霆,缓缓站直身体——明明胸口仍有窟窿,明明气息依旧微弱,可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东海那日,回到了以半步合道之身硬撼天道的时刻。
不,比那时更甚。
因为他眼中,有了比天道更决绝的东西。
“天道,”鸿钧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雷声,“你罚我逆天,我认。你罚我纵情,我也认。但——”
他握紧掌心雷霆,雷霆应声而碎!
“你千不该,万不该,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
话音落,鸿钧周身气势疯狂攀升。
不是恢复修为,而是……燃烧道基!
他以自身亿万年修持的道基为燃料,强行将修为推回巅峰,甚至超越巅峰!
紫霄宫剧烈震颤,三十六重天屏障寸寸碎裂,周天星辰齐齐黯淡——他在抽整个紫霄宫、整个三十六重天的本源之力!
“你疯了!”天道声音终于出现惊怒,“燃烧道基,你会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鸿钧笑了,笑容惨烈而温柔,“我本就是从混沌中来,回混沌中去,有何不可?”
他转身,看向被锁链捆缚的通天。
那一眼很短暂,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转回头,仰天大笑:“天道!你不是要罚吗?来!今日我鸿钧,便与你——战至最后一息!”
他纵身而起,直冲九天。
紫袍染血,银发狂舞。
像扑火的飞蛾。
像逐日的夸父。
像……要与这无情天地,同归于尽的疯子。
通天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了。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渡过天罚。
他在等。
等天道降下第九重天罚。
然后,以命换命。
用自己形神俱灭,换天道重创,换通天……一线生机。
“不……不要……”通天嘶声哭喊,“师父!弟子不要您换!弟子宁愿死的是我!师父——!!!”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轰鸣中。
九天之上,鸿钧已与天道战在一处。
那不是寻常斗法,而是道与道的碰撞,是本源与本源的厮杀。每一击都让洪荒震颤,每一式都让星辰陨落。
通天看不见战况,只能看见漫天血雨,看见破碎的道则,看见……师父紫袍的碎片,一片片从九天飘落。
其中一片,落在他掌心。
布料冰凉,浸透了血,却依旧带着师父身上独有的檀香。
通天握着那片碎布,哭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师父了。
永远地失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情,他的爱,他的……存在。
“是我错了……”他喃喃道,眼中渐渐失去焦距,“我不该……不该对师父动情……不该……活着……”
这个念头生出的刹那,眉心劫印忽然剧烈震颤。
深红色血纹疯狂蔓延,瞬间布满整张脸。
第二重情劫“相思劫”,在这一刻……突破了。
不是渡过,而是入魔。
求而不得的相思,化为毁天灭地的恨——恨天道无情,恨自己无能,更恨……这不容于世的孽缘。
通天缓缓抬头,眼中血色弥漫。
他挣断了天道锁链。
不是以力破之,而是……以情入魔,以恨为刃。
“天道,”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要罚吗?”
“我陪你。”
话音落,他纵身而起,冲向九天。
冲向那场注定毁灭的战斗。
冲向那个……他愿用一切去换的人。
雨还在下。
紫霄宫的桃花,在雨中片片凋零。
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
祭奠这段不容于天地的情。
祭奠这对……痴妄的师徒。
(第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通天的保护,以身代师受劫,师徒双双濒死,天道被迫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