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深夜,比别处更寂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时间都仿佛凝滞。唯有正殿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提醒着鸿钧,这洪荒尚有光阴流转。
他独坐星图前,造化玉碟在身前缓缓旋转。玉碟上亿万道纹流转,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玉碟上,而是穿过层层虚空,落在东厢房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内,通天正在熟睡。
自从那夜观星台后,这孩子便有些不对劲。练剑时会走神,听道时会恍惚,偶尔与他目光相触,会慌乱避开。那种慌乱不是畏惧,而是……羞赧。
像怀春的少年,不敢看心上人的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鸿钧道心狠狠一震。
不该。
他是道祖,是师长,是亲手将通天从混沌中带出、抚养六百年的师父。他可以疼他,护他,甚至为他与天道为敌,却唯独不能……有这般心思。
那是亵渎。
对师徒之义的亵渎,对天道伦常的亵渎,更是对他自己亿万年修持的道心的亵渎。
“痴妄。”鸿钧闭眼,试图驱散心头那不该有的悸动。
可越是压制,那悸动越是清晰。像埋入土壤的种子,你以为它已死去,却在某个雨夜破土而出,疯长成藤蔓,缠绕整颗心。
他想起通天幼时,拽着他衣袖学走路的模样。那时孩子步履蹒跚,走两步就要摔倒,他便弯着腰,张开双臂护着。通天每走稳一步,便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奶声奶气地喊:“师父看!弟子会走了!”
想起通天第一次练成剑法,兴冲冲跑来,扑进他怀里。少年浑身汗湿,额头抵着他胸口,兴奋地说:“师父!弟子练成了!弟子真的练成了!”
想起那日在东海,通天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地喊:“师父……”
还有那夜观星台,少年将头靠在他掌心,发丝柔软,体温温热。
六百年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如潮水涌来,不是师徒情深的温暖,而是某种更隐秘、更炽热的东西。
鸿钧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道紫电。
不能。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封印符文,直直按向自己眉心。那是“斩情锁欲”的禁术,一旦种下,所有不该有的情愫都会被锁死,再不会滋生。
可符文触到眉心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通天在东海之滨,仰头看他时眼中那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若他斩了这情,往后看通天时,是否就只剩下师长对弟子的责任?
是否再不会因为通天一个笑容而心生暖意?
是否再不会因为通天一滴泪而心痛如绞?
符文在指尖颤抖,终究没有落下。
鸿钧颓然垂手,苦笑一声。
原来自己,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通天百岁时,天道降下预赐福,他将少年护在身后那一刻?
还是更早,通天第一次叫他“师父”,眼中只有他一个人时?
抑或是……在混沌中,他找到那道青色本源,决定逆天改命带走它的那一瞬?
因果早已种下,情根早已深埋。只是他以为那是师徒之缘,是护道之责,是弥补遗憾的执念。
却不知执念深处,早已开出不该开的花。
“师父?”
声音自殿外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
鸿钧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无悲无喜的道祖。他挥手散去造化玉碟,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通天披着外袍走进来。少年显然刚从床上起来,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眉眼间还带着惺忪睡意。
“弟子睡不着,”他走到鸿钧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看见正殿灯还亮着,便想来看看师父。”
鸿钧看着他,心中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
通天这模样,像极了幼时。那时孩子怕黑,夜里不敢独睡,常抱着小枕头跑来正殿,可怜兮兮地说:“师父,弟子想听故事。”
他便放下经卷,将孩子揽在怀里,讲混沌传说,讲星辰故事,直到孩子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可如今,少年已长成,不能再那样揽着了。
“为何睡不着?”鸿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夜空。
通天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也望向窗外:“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东海那日。”通天声音低下去,“梦见师父为了弟子,与天道对峙,浑身是血。”
鸿钧心中一紧。
那日他确实受了重创,天道归元令的反噬几乎毁了他半步合道的根基。可他回紫霄宫后,立刻闭门疗伤,从未让通天看见他虚弱的样子。
这孩子……竟是感应到了?
“只是梦。”他平静道,“为师无恙。”
“真的吗?”通天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忧虑,“可弟子总觉得,师父的气息……不如从前稳了。”
鸿钧默然。
通天说得没错。那日一战,他虽逼得天道妥协,却伤了本源。这三年来,表面上看已痊愈,实则内里仍有暗伤未愈。只是他以半步合道修为强行压制,寻常大罗金仙都看不出来。
可通天看出来了。
因为关心,所以敏感。
“修行之路,本就充满劫难。”鸿钧轻声道,“为师能走到今日,经历过的生死危机,远不止东海一次。你不必挂怀。”
这话没能安慰通天,反而让他眼眶更红。
“弟子知道师父强大,”他声音有些哽咽,“可越是强大,越是不会喊疼。弟子怕……怕师父为了不让弟子担心,什么都自己扛着。”
鸿钧怔住。
六百年来,他确实什么都自己扛着。逆天改命的反噬,他扛着;天道注视的压力,他扛着;对通天那份不该有的情愫,他也扛着。
从未想过,有人会看出他的疲惫,会心疼他的隐忍。
这个人,还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傻话。”他伸手,想如从前那般摸摸通天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
不能再那样了。
可通天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掌心触到温热的肌肤,鸿钧浑身一震,想要抽回,却被通天紧紧握住。
“师父的手,很凉。”通天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弟子给师父暖暖。”
暖意从掌心蔓延,一路烧到心头。
鸿钧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依恋与心疼,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道筑了亿万年的堤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什么师徒伦常,什么天道禁忌,什么道心清修。
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掌心这份温度,只有眼前这个人。
“通天……”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弟子在。”通天应道,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师父,往后……让弟子为您分担一些,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鸿钧心中最深的囚笼。
他忽然意识到,这六百年来,他一直在为通天铺路,为通天谋划,为通天承担一切。却忘了问通天,是否愿意被他这样护着,是否……愿意与他并肩。
“你可知,”他凝视着通天的眼睛,“与为师并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直面天道敌意,意味着要承受洪荒风霜,意味着……可能永世不得安宁。
通天却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晨光破晓,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弟子不怕。”他字字清晰,“只要在师父身边,刀山火海,弟子都不怕。”
鸿钧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将一切扛在肩上的孤独道祖。
他有了并肩者。
有了……心上人。
虽然这个身份,他永远不能说出口。
但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看星辰流转,看岁月变迁。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甘之如饴。
殿外,忽然飘起细雪。
雪花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
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烧。
灯影里,师徒二人的手紧紧相握,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忽然轻声问:“师父,天快亮了吧?”
“嗯。”
“那……弟子陪师父看日出?”
鸿钧看着窗外渐白的天色,点头:“好。”
两人起身,走到殿门前,推门而出。
紫霄宫的晨,清冷寂静。细雪还在飘,落在屋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师徒二人的肩头。
通天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师父,”他忽然说,“等弟子再强一些,就换弟子护着师父。”
鸿钧转头看他。
少年眼中映着晨光,也映着他。
“好。”他微笑,“为师等着。”
雪渐渐停了。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紫霄宫的飞檐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鸿钧心中那份挣扎,也在晨光中悄然融化。
不是消失,而是……认命。
认了这份情,认了这个人。
哪怕天理不容,哪怕大道不许。
他也认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生出,便再也斩不断。
就像这朝阳,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阻止它照亮人间。
他伸手,为通天拂去肩头的落雪。
动作温柔,不带半分犹豫。
通天转头看他,眼中笑意盈盈。
“师父,今天的日出,真好看。”
“嗯,”鸿钧望向天边,“很好看。”
因为有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通天似乎懂了。
因为他悄悄握住了鸿钧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次,鸿钧没有抽回。
就这样握着,看日出东方,看云海翻涌。
看这洪荒天地,看这漫长岁月。
只要有彼此在,便都是好光景。
(第十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天道的试探,以情为劫,考验鸿钧道心。紫霄宫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师徒之间的羁绊,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