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上楼,脚步轻快。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屋里隐约传来父亲叶鸿渐讲电话的声音,语气有些严肃:
“……王局,那个项目再通融几天,资金链确实……”
门开了,声音戛然而止。
“回来啦?”父亲从书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异样,“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呀!”叶容把书包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父亲进了厨房,她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等着开饭。草莓熊钥匙在她手里被捂得温热。楼下的月季开得正好,茉莉的香气还仿佛萦绕在鼻尖。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人以为,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
星期三的晚自习,叶容正在和一道函数题较劲。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思路像打了死结的耳机线,越理越乱。
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慌,窗外的蝉鸣也不知道何时停的。
“叶容。”
班主任王老师出现在后门,声音很轻,但教室太安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出来一下。”
叶容放下笔,指尖的汗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晕痕。她起身时,同桌周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没事吧?”
她摇摇头,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走廊里,王老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肩:“你妈妈在校门口,家里有点事,你先跟她回去。”
“什么事?”
“回去就知道了。”王老师避开她的目光,“书包别拿了,快去吧。”
叶容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不是那种夏天常见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冰冰凉凉的沾在皮肤上。
校门口,母亲林素馨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雨中。她穿着家常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得厉害。
“妈?”叶容跑过去,雨丝打在脸上,“你怎么……”
“回家。”母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
“我爸呢?”
林素馨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公交站走。她脚步有些踉跄,伞歪了半边,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肩膀在微微发抖。叶容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母亲模糊的侧影。叶容忽然想起那晚,父亲在书房打电话,语气焦躁:“……资金链断了,王局那边也……”
当时她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大,盖过了那些隐约的字句。
她以为只是爸爸工作上的寻常烦恼。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老巷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昏暗。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
走到家门口时,叶容停住了脚步。
大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
纸张崭新,上面的红色印章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封条交叉贴着,像两道丑陋的伤疤,把这扇她进出了十七年的门,封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叶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雨里,轻得不像话。
母亲终于哭了。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你爸被带走了……说经济问题,要调查……”她语无伦次,“家里账户冻结了,房子也……小容,妈妈对不起你……”
雨声哗哗。
叶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封条。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庄序家离得远,这个角度应该看不见。
然后她才开始思考“经济问题”“带走”“冻结”这些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去哪?”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你李阿姨……借了间旧房子给我们暂住,在城西……”
城西。老城区,筒子楼。
叶容点点头,接过钥匙。金属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