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九十三岁那年,开始给自己缝寿衣。
这事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缝了七套。
"一天一套,"她眼睛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头七每天换一件,走得体面。"
我妈劝她别瞎想,姨婆只是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不是给我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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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衣完工那天,姨婆把全家叫来。七套衣服摊在炕上,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俗艳的彩虹。
"来,试试。"
没人敢动。姨婆抓起最近的小表弟,硬往一件青色袍子里塞。衣服明显太大,袖口垂到膝盖,但姨婆很满意,围着表弟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青是肝,木主东,卯时走,不冲撞。"
当晚小表弟发高烧,说胡话,喊"太挤了,里面太挤了"。送医院查不出毛病,第三天自己好了,但再也不肯穿绿色衣服。
姨婆听说后,把那件青寿衣烧了,灰收进陶罐。
"试错了,"她说,"得换个人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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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橙色,试了二舅妈。她穿上后哈哈大笑,笑了整整两小时停不下来,腮帮子都咬破了。最后姨婆一巴掌扇过去,她才停住,然后忘了自己是谁,连二舅都不认识。
橙色也烧了。
第三件黄色,三姨主动请缨。她向来胆大,还开玩笑:"妈,我穿上要是中彩票,这寿衣我天天穿着出门。"
她穿上后确实中了——中邪。
黄寿衣脱不下来。剪刀剪,剪口立刻愈合;火烧,火苗绕着衣服走。三姨穿了它七天,第七天凌晨,她突然坐起来,用姨婆的口气说:"这件合适,酉时走,土主中,稳当。"
然后倒头就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黄寿衣自己从她身上滑下来,整整齐齐叠好,像有人刚脱下来。
姨婆把黄寿衣供在堂屋,点了三炷香。
"就这件了,"她说,"我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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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四件,姨婆没再让人试。但她开始点名。
"老大穿红的,老二穿绿的,老三穿蓝的……"她对着空气念叨,"老四老五老六,紫的橙的青的,轮着来,不着急,都有份。"
我妈排行老四,听见自己名字就发抖。她偷偷把那件紫色寿衣拿去镇上,找道士看过。道士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团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河底淤泥的臭味。
"这衣服,"道士脸色变了,"是用东西换的。"
"什么东西?"
"阳寿。缝一针,换一年。你姨婆九十三了,她缝了七套,每套三百六十五针——"道士掐指算,"她欠了两千五百五十五年。"
我妈当场吓哭:"那怎么办?"
"让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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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连夜赶回村,姨婆家却锁着门。窗缝里望进去,七套寿衣全挂在房梁上,鼓胀着,像里面有人。
撞开门,姨婆躺在床上,已经凉了。但她嘴角带笑,手里攥着针线,针上还穿着线——黑色的线,浸过水,正在往下滴。
滴的不是水。
是时辰。
我妈后来才懂。姨婆用针缝住了七个亲人的阳寿,每人三百六十五年。她死不了,只是换了种活法——活在针脚里,活在那些寿衣的褶皱中。
头七那天,我们按规矩守灵。半夜,紫色寿衣从房梁飘下来,罩在我妈头上。她挣扎,尖叫,但我们都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寿衣越收越紧,最后贴在她身上,像第二层皮。
然后我妈站起来,用姨婆的声音说:"老四穿上了,下一个,老五。"
她走向那件蓝色寿衣。
我扑上去撕扯,指甲在寿衣上划出口子——里面露出姨婆的脸,九十三岁的皱纹,三颗牙的嘴,正对我笑。
"外甥,"她说,"你也来试试?我特意给你留了件小的,红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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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穿着那件红寿衣。
不是被迫的——我自愿的。因为只有穿上它,我才能看见真相:姨婆根本没死,她分散在七件衣服里,等着凑齐七个亲人,就能缝一件更大的。
大到能装下整个家族。
大到能装下整个村子。
针脚已经开始了。我感觉到线在穿过我的肋骨,把我和我妈、我三姨、我小表弟缝在一起。姨婆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带着樟脑和尸臭,一针,一年,一针,一年。
她欠的两千五百五十五年,要我们用永生永世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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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来我们村,会看见七个人站在姨婆坟前。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永远站着,穿着红橙黄绿青蓝紫。
别靠近。
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姨婆在找第八件寿衣的颜色。
黑色,还没人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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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