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夜，是浸了冰水的凉。湿冷的寒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上钻，卷着街边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城隍庙斑驳的朱红漆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色被厚重的云絮裹着，只漏下几缕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街巷的轮廓。
城南女子私塾的土墙外，两道黑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徘徊。
“你瞧，里面还亮着灯呢，这都三更天了，这帮娘们儿是真不怕死？”矮个子的汉子压低声音，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高个子的瞥了他一眼，将怀里的短棍攥得更紧：“少说废话，李管家说了，只要咱们把里面的桌椅砸烂，再放把火，就能拿到五两银子。记住了，动静别太大，免得惊动巡夜的衙役。”
两人正欲翻墙，院角的柴堆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矮个子吓得一哆嗦，刚要惊呼，就被高个子捂住了嘴。月光下，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正提着水桶从柴堆后绕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沾着几点炭灰，手里的水桶晃荡着，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凝成了薄冰。
是私塾里帮忙洒扫的阿桂。她白日在绣坊做工，夜里便来私塾帮衬，此刻听见墙外的动静，眉头瞬间蹙起，悄悄将水桶放在脚边，弯腰拾起了一块半截的砖头。
墙内的烛火，比先前更亮了些。
姜埝正站在木桌前，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城南女学”四个字，声音清冽，穿透了窗纸：“明日一早，绣坊的张嬷嬷会带人送来新的课桌椅，周先生，你只需照常授课，不必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周先生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叹了口气：“姑娘，老臣知道你是好意，可那些世家老爷们，怎会容得下女子抛头露面？”
“容不容，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姜埝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遮蔽的月亮上，“城南漕运巷的客商，半数是南来北往的外乡人，他们见过世面，知道女子读书并非洪水猛兽。只要我们站稳脚跟，他们便不敢轻易动手。”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姜埝眸光一凛，迅速吹灭烛火。屋内众人瞬间噤声，唯有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周先生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我。”阿桂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外面有两个歹人，想翻墙进来搞破坏，我……我把其中一个打晕了，另一个跑了！”
门被猛地拉开，冷风裹挟着寒气涌了进来。姜埝借着月光，看见阿桂手里的砖头沾着血迹，院墙外，矮个子汉子正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
她快步走了出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汉子的伤势，确认只是晕过去，便松了口气：“把他绑起来，等明日交给巡夜的衙役。”
围在门口的女子们纷纷点头，七手八脚地找来麻绳，将汉子捆了个结实。月光下，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坚定。
与此同时，京城的将军府，却是一片肃杀。
吏部尚书府的管家，正站在风煜的书房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满是谄媚的笑：“将军，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肯与那姑苏女子划清界限，明日早朝，他便会撤回弹劾的折子，还会在陛下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
风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纹路，是姑苏特有的缠枝莲纹。他抬眸，眼底的寒意让管家打了个寒颤。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风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的事，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还有，明日早朝，我等着他的弹劾。”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煜挥了挥手，侍卫立刻上前，将管家“请”了出去。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风煜冷峻的侧脸。他将玉佩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只写了“姜埝”二字的信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眸色深沉。
窗外的风，越发凛冽了。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姑苏的私塾里，姜埝望着被绑在柴堆旁的汉子，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女子们，缓缓开口：“他们越是急着动手，就越说明，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月光终于挣破了云絮，洒下一地清辉。
照亮了私塾里的烛火，也照亮了京城将军府的窗棂。
两处的星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曳，看似微弱，却已悄然点燃了燎原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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