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时，姜埝将那张画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随身的布包。指尖触到布包内侧缝着的一枚银簪，那是风煜上月随手赠予她的，说是城隍庙求来的平安符，彼时她还笑他一个武将竟信这些旁门左道，此刻握着，却觉指尖微凉。

她刚起身，便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望去，是镇国公府的管家，正带着两个仆役匆匆赶来。管家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姜姑娘，国公爷有请，府中贵客临门，想请姑娘过去一叙。”

姜埝蹙眉。她与镇国公府素无往来，前日不过是在酒楼偶遇国公世子，替他解了个围，怎会突然被请？

“贵客？”她轻声问。

管家点头，压低了声音：“是吏部尚书与礼部侍郎，皆是朝中重臣，还有……风将军也在府中。”

风煜也在？

姜埝心头微动。她想起系统所言的三日之期，如今不过是第一日，重塑世界的程序尚未启动，这些朝堂重臣聚在一处，又为何要见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劳烦管家引路。”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姜埝撩开车帘，望见姑苏城的街巷渐渐向后退去，昨日的雨痕还留在青石板上，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她想起那些在绸缎庄门口被呵斥的丫鬟，想起追着蝴蝶却被父亲拽住的小女孩，心头的坚定又重了几分。

镇国公府坐落在姑苏城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刚进府门，便听见正厅传来争执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国公此言差矣！女子无才便是德，乃是祖制，岂能说改便改？”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近日坊间流言四起，说有人要逆天而行，颠倒阴阳，依老夫看，定是妖孽作祟！”

“尚书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迂腐。”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正是风煜。姜埝脚步一顿，躲在游廊的廊柱后，屏息凝神。

“风将军年少有为，怎的也糊涂了？”礼部侍郎冷哼一声，“女子若入仕途，岂不是要与男子争权？这天下，终究是男儿的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分男女。”风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末将在边关时，见过女子披甲上阵，不比男儿逊色分毫。祖制若不合时宜，改，又何妨？”

姜埝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风煜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就在这时，镇国公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大人，今日请你们来，并非为了争辩祖制，而是为了那流言。老夫听闻，那流言的源头，竟与一位姑娘有关。”

姜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哦？是哪位姑娘？”吏部尚书追问。

“便是前日在醉仙楼，替犬子解围的那位姜姑娘。”镇国公叹了口气，“老夫派人查过，这姑娘来历不明，却偏偏在近日，四处宣扬女子当入学堂、入仕途的言论，坊间流言，怕是因她而起。”

“岂有此理！”吏部尚书勃然大怒，“此等妖言惑众之辈，当速速拿下，以正风气！”

风煜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尚书大人，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抓人？”

“风将军这是要护着她？”礼部侍郎挑眉，“莫非将军与这姑娘，有什么私情不成？”

“放肆！”风煜厉声呵斥，玄色衣袍拂过桌角，带起一阵劲风，“本将军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

姜埝站在廊柱后，指尖攥得发白。她终于明白，为何镇国公要请她来——这些旧臣，早已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风煜，竟在无意间，为她挡下了这第一波风浪。

可他不知道，她要做的，远不止宣扬言论那么简单。她要重塑整个世界的规则，要推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偏见，这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匆匆跑了进来，对着镇国公耳语几句。镇国公脸色一变，随即看向厅内众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召风将军即刻回京。”

风煜眸色一沉。

陛下此时召他回京，绝非偶然。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诸位，告辞。”

脚步匆匆，玄色衣袍掠过游廊时，风煜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廊柱后的那抹身影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姜埝心头一跳，连忙缩回了身子。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片刻，随即又渐渐远去。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时，姜埝掀开帘子，望见风煜骑着战马，正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黑鹰。

她不知道，风煜此去京城，会面临怎样的风波。她更不知道，这位一心护她的将军，若知晓她要做的事，是会站在她这边，还是会成为阻碍她的那股旧势力。

夕阳西下，将姑苏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姜埝回到城隍庙的廊下，从布包里取出那张画纸，轻轻展开。

画里的女孩，笑得依旧明亮。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画纸，低声道：“还有两天。”

两天后，世界重塑程序，便会启动。

而此刻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风煜策马入宫时，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一份奏折，脸色阴沉得可怕。

“风爱卿，”皇帝的声音低沉，“姑苏传来的折子，你且看看。”

风煜接过奏折，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奏折上写着：姑苏有妖女，妄言改祖制，欲乱天下。

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妖女名唤姜埝，与镇国公府有涉，更与风将军过从甚密。

风煜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忽然想起，晨雾里，姜埝对着空茫天地，一字一句说出的那个选择。

那时的她，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的阻拦，或许，并非巧合。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京城。

城隍庙的廊下，姜埝将画纸重新叠好，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月色皎洁。

她知道，这平静的前夜，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序幕。

雾锁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