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风卷着猎场的尘沙漫过演武看台,鎏金旌旗在天际垂落的霞光里翻卷出沉郁的弧度,漫山奔袭的世家子弟勒马归场,马蹄踏碎满地碎金,扬起的尘雾裹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汗味,在空阔的场地上缓缓弥散
各府仆从捧着猎物列队上前,野鹿的斑斓角蹄、董其的坐骑踏尘而来,马背上横缚着数头肥硕猎物,乌孙马神骏昂扬,衬得他身姿挺拔,周遭勋贵子弟纷纷侧目,眼底藏着艳羡与忌惮,无人不知此番战果,董其已是稳占上风
宋墨策马落在人群后侧,黑马垂首轻刨地面,身形清瘦的少年勒紧马缰,垂眸望着马鞍纹路,周身依旧是那副静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漫山狩猎的喧嚣与争夺,皆与他毫无干系。顾玉纵马至他身侧,并未言语,只轻轻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周遭窃窃私语的人群,眉峰微蹙,却终究未发一言
观礼席上,淑德长公主端坐主位,凤冠上的珠翠随微风轻晃,目光掠过场中,精准落在宋墨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缓缓移向身侧立着的邬芷。少女身姿亭亭,素色衣裙被晚风拂起轻浅弧度,眉眼清润,望着猎场的目光平静无波,无半分惊诧,亦无半分惋惜,恰如早已洞悉一切的通透
霞光渐沉,将整个演武场与闺仪考教场地染成暖红,旌旗的影子被拉得悠长,邬芷与宋墨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长公主看在眼里,唇角勾起浅淡笑意,皇家威仪之下,藏着对这对少年少女的默许与赞许
风更柔了些,卷走了考教的争执与狩猎的锋芒,只余下满场静谧,勋贵世家的目光交织,或艳羡、或嫉妒、或忌惮、或欣赏,层层叠叠的情绪裹在暮色里,汇成一幅暗流涌动的京郊盛景,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在这归场的时刻,暂时归于平静,只待下一刻,再掀波澜
围猎事毕,众人齐聚校场听奏,陛下率先问询
皇帝董其,你此番猎得何物?
董其快步出列躬身朗声道:“臣不负陛下所托,猎得一头白斑猛虎,已移交百兽院监收!”
顾玉在旁嗤笑
顾玉骄横个什么劲,砚堂猎过的老虎,虎眼珠子堆积一块都能砸死你!
陛下随即唤道
皇帝砚堂,上前,你猎到了什么?
宋墨躬身出列行礼
宋墨禀陛下,臣猎得一条白花毒蛇
宋宜春在席间当即嗔怪呵斥
宋宜春哼,不孝子!我还当你猎得鲲鹏蛟龙,一条毒蛇算什么杂碎!
此时淑德长公主抬眼看向下方邬芷,邬芷含笑颔首示意
宋宜春仍不依不饶
宋宜春竟敢在陛下面前拿乔做状,放肆!
陛下蹙眉发问
皇帝毒蛇不在狩猎名册之列,你猎它何用?
宋墨从容叩首,字字恳切
宋墨陛下,此番众人所获皆是黑熊,黑熊战力不输虎狮,堪称兽王,怀仁心极少主动出击,颇有我朝风范
宋墨然黑熊强悍,却常遭毒蛇偷袭困扰,臣愿为陛下除奸佞之疾,清朝野之弊,以身平波涛惊澜,守清明盛世!
陛下闻言,骤然忆起少时与蒋梅荪的过往,眼眶泛红隐有泪光
宋宜春却贸然进言
宋宜春陛下,他分明疏于骑射辜负圣恩,还在此巧言狡辩!
陛下忍无可忍厉声斥道
皇帝宋宜春!这么多年,你可尽过半分夫职、半分父职?二十多年前围猎,朕亲自为你与嫡妻蒋氏赐婚,如今蒋氏亡故方不久,你府中那些腌臜事,真当朕一无所知?你便是这般报答朕的圣恩?
宋宜春吓得噗通跪地,满场众人也尽数跪伏,大气不敢喘
宋宜春颤声请罪
宋宜春臣顾虑不周,愧对陛下!
陛下轻咳两声,亲自上前将宋墨扶起,解下身上披风为他披上
宋墨躬身行礼
宋墨谢陛下宽宏体恤!
皇帝朝廷正用人之际,朕免你孝期,砚堂即刻就任金吾卫指挥同知!
这时汪公公快步上前,躬身禀道
汪渊陛下,窦阁老求见,已在偏殿待召;另,太子殿下正议辽东马市之事
皇帝走,去偏殿!砚堂,你随朕来
皇帝淑德,你也同往!
一行人迈步离场,宋墨路过立在下方的邬芷时,朝她温柔笑了笑

淑德长公主行至邬芷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淡声道
长公主邬芷,同去
邬芷含笑应声,缓步跟在了长公主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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