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芷安府的朱红大门便被宫中来人叩响,持着内务府的懿旨,明晃晃来提亲——陛下亲定,日后便让邬芷与顾玉完婚,一应嫁娶规制皆按郡主仪制操办,宫中已着人筹备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亮,落在府中庭院里,惊得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明元冲出来拦着,却被太监身边的侍卫挡开,懿旨宣毕,来人便趾高气扬地吩咐府中备嫁,话里话外皆是皇命难违,半分转圜余地都无
消息像惊雷炸穿了芷安府,先前还盼着郡主风光的下人个个噤声,唯有邬芷听闻后,正坐在祖父书房的楠木椅上,指尖抚着桌角的旧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惊怒,也未悲戚,只剩一片沉到底的漠然
仿佛这日后的大婚,不过是旁人的事,与她半分相干都无
宫中来人留了数名嬷嬷在府中督导备嫁,红绸锦缎顷刻间便堆了半座院子,刺目的红映着邬芷素白的衣袂,倒衬得这满院的喜庆,都成了逼人的桎梏

明元刚下了圣旨,第二日便要成婚,未免也太急了些吧!
明元扶着门框,看着院中宫人嬷嬷们手脚麻利地挂红绸、摆喜物,语气里满是愤懑与焦急,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宫中来的掌事嬷嬷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堆着官样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明姑娘这话就错了,陛下钦定的吉日,郡主与云阳伯乃是天作之合,急些也是为了凑这喜意,哪容得旁人置喙。”
明元气得脸色涨红,还要再辩,却被邬芷抬手拦下
她缓缓走来素白的身影立在满院红绸中,竟比那锦缎还要冷上几分
邬芷既为皇命,便照办
一句话,堵得明元喉间发紧,也让满院宫人都松了口气,手脚更麻利了。唯有明元看着自家小姐清冷的侧脸,心头揪得生疼——这哪里是嫁亲,分明是往死胡同里走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一阵喧闹争执,声浪直透院内,邬芷抬眸望过去,正见顾玉被传旨的宫中掌事拦在府门前,宫人们躬身拦着,半点不肯让他近前
那掌事嬷嬷尖着嗓子劝拦,语气带着几分官腔的笃定
“云阳伯!万万使不得!新婚前日相见,于婚事大不吉,这是老规矩,可不能破啊!”
顾玉一把拨开身侧拦着的宫人,眉头紧蹙,声音沉朗且坚决,隔着府门都听得真切
顾玉我今日必须要见她!
顾玉邬芷!
他周身带着急色,全然不顾旁侧宫人的阻拦与掌事的念叨,只目光灼灼地望向府内,似非要见邬芷一面不可,院中的宫人嬷嬷们见状,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连挂红绸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宫中宫人半点不肯退让,推拦间竟带着几分强硬,云阳伯几番想闯进门去,都被死死拦下
他挣不开围堵,索性定在府门前,扬声朝院内喊去,声音沉劲,字字清晰落进邬芷耳中
顾玉邬芷,等我!我晚点来找你
掌事嬷嬷急得连声呵斥,宫人更是上前想捂他的嘴,却被他冷眼震开。院中的宫嬷嬷们听得这话,个个脸色煞白,只敢拿眼偷瞟邬芷,满院的红绸喜色,竟瞬间凝了几分慌乱
夜色沉沉,芷安府里的喜灯还亮着,映得院角红绸晃眼,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剩巡夜仆役的轻步声。邬芷正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素面的自己发怔,忽听得院外传来几声轻响,是瓦片落地的微颤,混着轻捷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便知是顾玉,又是翻墙进来的
她起身走到房门前,轻手拉开门栓,将门开了一道缝
顾玉正敛着身形贴在廊柱后,见门开了,快步闪身进来,甫一站定,便对着邬芷屈膝跪下,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沉哑满是愧意
顾玉邬芷,是我对不起你
邬芷伸手搀起他,声音清淡
邬芷你不必如此
顾玉起身站稳,掌心攥得发紧,抬眸望她时,眼底满是急切与决绝,脱口便道
顾玉我带你跑吧!往南走,那边地界偏偏,一时半刻查不到,若是半路真被捉了回来,我一人承担,回去领罪复命,绝不牵扯你半分
邬芷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攥着衣料,周身浸着淡淡的沉寂
顾玉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更急,忙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无奈
顾玉我知这婚事从来都不是你所愿
顾玉事到如今,我早已数次求过陛下,也去求了姨母,想请旨推了这门亲事,可他们心意已决,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给
邬芷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邬芷不必了
邬芷明日吉时,你照常前来便是,图个好兆头
她微微侧过身,垂眸避开他急切的目光,语气淡得像夜风
邬芷我要休息了,明日见
话落,便作势要阖门,将满室的无奈与他眼底的焦灼,都隔在门外
邬芷只静静坐回茶桌旁,指尖轻抵着微凉的桌沿,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虚影上,无神地望着前方,连烛泪滴落在案几,都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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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长街红绸漫天,鼓乐喧天,芷安府前围满了道喜的乡邻,挤挤挨挨瞧着这场皇家钦定的婚事。顾玉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领着迎亲队伍缓缓行来,八抬大轿稳稳停在府门前,周遭满是“恭喜云阳伯”的道贺声,热闹得晃眼
屋内红烛高燃,明元正替邬芷梳妆,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眉眼素淡,却无半分喜色。明元红着眼眶,轻声道
明元小姐……
邬芷垂眸,掌心死死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指尖泛白,目光冷冽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

府外,顾玉翻身下马,亲自上前迎亲,朱门轻开,一身红装的女子扶着喜娘的手走出,顾玉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微顿,却依旧稳稳牵着她往轿边去
街角阴影里,纪咏立在那里,一身风尘,显是舟车劳顿连夜赶来
纪咏金蝉脱壳,以身入局
纪咏就不知道某些人,够不够聪明了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骤起,宋墨一身银甲,策马疾驰而来,声如惊雷
宋墨且慢!
顾玉闻声回头,见宋墨面色沉凝,以为他是来阻婚,忙将身侧的红装女子护在身后,那女子微微瑟缩
顾玉沉声道
顾玉宋墨,我知你难接受,可拒婚等同于抗旨,此刻绝非时机!
宋墨目光扫过那女子,眉头紧蹙,疑心骤起。忽有一道身影从旁闪出,猛地将他拉进了一旁的空轿内,正是纪咏
轿内空间逼仄,纪咏压低声音
纪咏笨螳螂,你能不能别乱来?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便被宋墨打断,他眸光亮起,语气笃定
宋墨我知道,那不是邬芷,那根本不是她!
纪咏挑眉
纪咏你知道还敢当众拦着?
宋墨唇角扬起一抹笑,眼底满是笃定
宋墨也是刚瞧出来的
宋墨我就知道,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嫁给顾玉
纪咏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轿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从轿子里钻出来,宋墨望着府前的方向,低声重复着,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笃定
宋墨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
这计划,她只告诉了明元、明朝,还有来福三人,旁人皆不知,纪咏那番猜测,不过是看透了她的性子罢了
纪咏你若是再不去,便是来不及了!
明朝本是她从戏楼赎来的姑娘,一心盼着自由身,更念着邬芷的照拂,前天晚上竟直接跪了下来,红着眼求邬芷让她出份力,甘愿做这替身,邬芷拗不过她的执着,也知她身段与自己七分相似,这才定下这局
明元替明朝梳妆时,特意用脂粉掩去,凤冠流苏垂遮眉眼,红盖头一覆,任谁粗看都难辨真假,又反复教她只低头不语、随喜娘指引移步,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而来福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府衙的暗道、往江南去的漕船,一应接应都备好了,只等明朝上了喜轿,待迎亲队伍行远,便护着她从暗道脱身,连夜登船往江南去,那是早为她寻好的安稳地界,往后便能做个自在寻常人,得偿所愿,后果邬芷她愿一人承担
而邬芷才不要躲躲藏藏的脱身,她要亲自去面圣,公然抗这道赐婚的圣旨,不连累任何人!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争一回自己的心意,断了这皇权礼法的桎梏
明朝立在一旁,看着邬芷冷寂的眉眼,屈膝福了福身,声音轻却笃定
明朝小姐放心,奴婢定替您坐好这趟喜轿,不叫任何人看出破绽
邬芷望着她,眸底稍缓,轻轻颔首。一旁明元早已落了泪,替邬芷将最后一缕发丝挽好,那把匕首,邬芷自始至终攥着,从不是为了旁人,而是给自己留的退路——若面圣不成,抗旨获罪,前世含冤而死,此世绝不屈从
屋外鼓乐声渐渐近了,迎亲的喜声撞着窗棂,屋内却静得只剩几人的呼吸声,一场以命相搏的抗旨,一场彼此成全的替身计,便在这满室红妆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邬芷,一身大红喜服是喜娘嬷嬷强行为她换好的,凤冠端正簪于发间,红裙曳地,半分推拒的余地都没有,那把匕首便藏在宽宽的袖中,被她指尖死死攥着
她孤身立在宫墙下,没有半分迟疑,抬脚便往宫内闯,宫卫见她一身婚服、气度凛然,竟一时怔愣着不及阻拦,她便这般红妆烈烈,直走到紫宸殿外,正要抬步踏上丹陛,却恰巧撞见几人从殿内出来——正是邬善、祖父,还有一身盔甲的宋墨
红妆烈烈的邬芷立在殿前,撞见迎面出来的三人,满眼愕然,脚步生生顿住
邬阁老见孙女身着喜服站在这禁地,又急又疼,半句埋怨都无,只快步上前攥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发颤
邬贻芬桢姝,你怎敢孤身闯到这来?不要命了!
邬善余光扫见宫道上往来的宫人侍卫,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扒下自己的外衣,急急裹住她的喜服肩头,紧了紧衣襟压低声音
邬善快披上,别叫旁人撞见这红妆,徒生事端!傻妹妹,这么大的事也不告知我们?这般莽撞可怎么好!
宋墨,目光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庆幸,缓步上前轻轻覆上她攥得发白的手,沉声道
宋墨别怕,事情解决了
说着便牵住她的手腕引着往宫门外走
找了一家客栈,隔绝喧嚣,宋墨才将那道御赐令牌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宋墨陛下已然松口,婚事作罢。这令牌皆圣旨,日后再无人能逼你嫁娶,你的命,由你自己做主
邬芷怔怔望着令牌,眼眶骤然泛红,宋墨这时已瞥见她袖间鼓着的硬实轮廓,指尖轻触,便知是匕首
他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轻轻掰开她紧攥的指节,将那把冰凉的匕首取过,收进自己的甲胄缝隙里

她抬眼看向祖父鬓边的风尘,邬善眼底的焦灼,还有宋墨甲胄上未拭去的尘土,眼眶骤然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令牌上,顺着纹路滚落
她肩膀轻轻颤抖,哽咽着开口,声音软得像呢喃
邬芷这不是梦吧?
话音落,积攒的委屈与后怕尽数涌来,哭声越来越响,攥着令牌的手紧了又紧,仿佛怕一松手,这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宋墨见她哭,心头软成一片,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声音放得极轻
宋墨不是梦,是真的
邬阁老也红了眼眶,伸手抚着她的头,叹道
邬贻芬唉,傻孩子,没事了,都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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