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邬府的邬芷,听闻盛天府衙役一盆盆血水从诏狱方向泼出,邬善的口供竟全被引向邬家游说结党之事,心下瞬间沉到谷底
在堂中踱来踱去,满面焦灼,心急如焚。
邬芷快步找到明元,声音发颤地问
邬芷平素与我们书铺相交的那些文官,如今可肯出手相助?
明元垂首,语气沉重
明元姑娘,送去的银票,全都被退回来了
得知此话,邬芷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泪流满面
她抬手捂着脸,哽咽着自责
邬芷我原以为我能救得了兄长的命,能护得住邬家,可如今……如今却是我引来的祸端
说着,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地间一片皑皑白雪,冷意透过窗棂漫进心底,衬得满室皆是绝望
祖父背对着邬芷立在窗前,望着漫天皑皑白雪,肩头沉沉垂着,花白的鬓角凝着窗缝漏进的冷意,周身只有化不开的疲惫与痛心,半分怒意也无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底蒙着一层红,枯瘦的手抬了抬,终究只是轻轻落在邬芷肩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砂
邬贻芬桢姝,好孩子过祖父身边来
邬芷埋着头,泪水砸在他的袖口,哽咽着反复道
邬芷祖父!都是桢姝的错!是我连累了哥,连累了邬家!
祖父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拭去颊边的泪,语气里满是疼惜,又带着沉沉的喟叹
邬贻芬德真是你的兄长,他虽然愿意替你扛,但这未必是你的罪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茫茫的雪色,声音低了几分,藏着万般无奈
邬贻芬朝堂之上本就暗流汹涌,他们不过是找个由头扳倒邬家罢了,你何错之有?
邬芷抬眼,泪眼朦胧地看着祖父,哭声哽在喉间
邬芷可哥哥还在诏狱里
祖父攥紧她的手,掌心的粗糙抵着她的微凉,一字一句,虽带着无力,却仍想护着她
邬贻芬祖父知道,都知道。天塌下来,有祖父顶着,记住!与你无关,从来都与你无关
祖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又沉定,满是护佑
邬贻芬好孩子,回去休息吧,一切有祖父
邬芷拭泪脚步轻晃着回了自院,刚倚着廊柱站定,就听见明元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快步跑过来,喘着气道
明元姑娘!宋世子醒了,听闻血衣的事,非要去盛天府,说要还邬公子一个清白!
邬芷不可!
邬芷猛地转头,心头一震,眼前阵阵发晕,她死死攥着廊柱急声喊
邬芷他此刻去,不过是和兄长一起送命!窦世枢、宋宜春,还有定国公案的幕后黑手,哪一个不是巴不得他们二人同赴死!
明元急得红了眼,连连跺脚
明元严将军也在劝,可根本劝不动!况且老太爷刚吩咐过,定然不允小姐出府的
现如今窦昭被禁足休养,不能让她再参与这些事情
前路被堵,无计可施,邬芷只觉胸口堵得发慌,满心绝望涌上来,她手靠在廊柱上,默默流泪痛哭

这时,院角的墙头,悄然凝了一道身影
来人立马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就拉了过去
邬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头的绝望竟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冲散几分,抬眼一瞧,撞进眼底的竟是云阳伯顾玉的脸
惊得连哭声都顿了,攥着他的衣袖急问
邬芷你怎么进来的?
顾玉手上拽着她的力道半点没松,脚下已经往廊下偏院绕,边跑边回
顾玉我听严将军说宋墨那小子要去盛天府硬闯,又听说你家老太爷把你禁了,急得我翻墙就进来了!
顾玉这点墙头还难不倒我!
邬芷被顾玉拽着疾走,裙摆扫过院角残雪,连鬓边的泪渍都被寒风刮得发紧,她心急如焚地拽住顾玉的袖口,脚步不停却急声问
邬芷你可有对策?就这么硬拦?你可知宋墨从哪条路去盛天府?
顾玉脚下没停,拽着她往枯藤掩映的角门钻,嘴里咋咋呼呼却句句有准头
顾玉能有啥万全对策?先拦下再说!
顾玉总不能看着他一头扎进盛天府的罗网里!我来之前派人盯着他,从西角街往正阳门去了,那是去盛天府的近路,咱抄巷子截他,赶得及!
邬芷心头一震,抬头看顾玉,虽脸上沾了雪沫,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却偏偏让她慌乱的心定了几分
正说着,前头巷口传来轻响,顾玉眼疾手快拽着她躲在墙根,见是自家随从轻手轻脚走来,低声禀道
“云阳伯,宋世子的马车刚过石桥,离正阳门还有半炷香路程!”
立马拽邬芷闪身出去,巷口拴着一匹棕马,她一把揽过邬芷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带到马身侧
顾玉你不会骑,坐我身后,别松手!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路雪星,风在耳边呼啸,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顾玉扯着嗓子喊
顾玉宋墨!你给我站住!邬芷在这呢!
顾玉先翻身下马,又伸手扶邬芷下来,邬芷脚沾地时有些踉跄
此时严将军还在苦劝,宋墨凝着眉忽闻身后马蹄踏雪的声响,伴着熟悉的呼喊,脚步猛地顿住
他倏然回头,风雪漫天卷落,寒风吹得衣袂翻飞,就见邬芷被顾玉扶着从马上下来,脚步踉跄,立在茫茫雪地里,鬓边沾了雪沫,脸色苍白
宋墨邬芷?!
宋墨心头一紧,瞬间忘了身旁的严将军,拔腿就往她身前冲,风雪裹着他的声音,又急又沉
宋墨你来做什么?这等天寒地冻的,身子都不要了吗?!
话音未落,他已冲到邬芷面前,伸手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抵着她微凉的脊背,将她护在风雪之外
邬芷埋在他温热的怀里,鼻尖一酸,宋墨低头望见她哭红的眼尾,喉间发紧,满心的心疼翻涌,低声郑重道
宋墨你放心,我定把德真平平安安从盛天府接回来

邬芷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
邬芷你答应过我的,若我救了你,你会珍惜性命,搏出生机
邬芷这时候去,根本救不下兄长,反倒会让幕后之人钻了空子,给你安上更多罪名,到头来亲者痛,仇者快
邬芷宋墨,我们能找到两全之法的
泪水混着雪粒落在宋墨的衣襟上,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听着她细碎的咳嗽,心头的焦灼与心疼缠在一起,再也顾不得其他,俯身便将邬芷横抱起来,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声音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宋墨天太冷,我带你先找地方暖身子
一旁的顾玉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两步,冲严将军摊了摊手,嘴上嘟囔着
顾玉得,还是姑娘家说话管用
严将军望着相拥的两人,紧绷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轻轻叹了口气
漫天大雪还在落,宋墨抱着邬芷,脚步沉稳地往旁侧的客栈走,将所有风雪都挡在了她身外
进了临街客栈的雅间,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风雪。宋墨小心将邬芷放在软榻上,刚要扶她坐直,就见她下意识蜷了蜷右脚,眉心微蹙——方才下马踉跄时崴了脚,裤脚挽起,脚踝处已泛开一片淡淡的青淤
宋墨从掌柜那取了跌打药酒和干净棉布,蹲在软榻前,伸手便要去握她的脚踝
邬芷见状脸颊一热,慌忙缩脚,指尖抵着他的手腕
邬芷我自己来吧
宋墨抬眸看她,眼底漾着温软的笑意,声音轻缓
宋墨你不是说过吗?在医者眼中,众生皆是肉身,不分男女。害什么羞
邬芷瞬间垮了脸,委屈巴巴地把脚往自己身侧收了收,鼓着腮帮子辩解
邬芷我是脚受伤了手又没事
话落,她忽然想起他刚从病中醒来,心头一紧,反倒忘了羞涩,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急声道
邬芷倒是你,身体才刚好,折腾这一路受不受得住?
邬芷我来看看
说着便要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他的眉骨,就被宋墨轻轻攥住
他依旧蹲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泛青的脚踝上,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宋墨先把你的脚弄好,我的身子,何时都能让你医
邬芷的指尖被他攥在掌心,温温的暖意裹着,脸颊又悄悄热了几分,拗不过他,只得轻轻把右脚伸了出去,脚尖还微微蜷着,眼睫垂着不敢看他
宋墨松了松她的手,指尖轻捏着她的脚踝,动作放得极柔,先轻轻按了按淤处,低声问
宋墨疼吗?
邬芷抿唇摇了摇头,他便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得温热了,才贴着那片青淤慢慢揉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淤结,暖融融的触感压过了微麻的酸胀
炭火噼啪响着,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他揉按脚踝的轻响,邬芷垂着眼,瞧着他微蹙的眉峰,瞧着他腕间露出来的一点薄疤,心头软乎乎的,方才一路的焦灼慌乱,竟都散了大半。
揉了半晌,宋墨取过棉布,轻轻将她的脚踝裹好,又细心地替她放下裤脚,才缓缓起身。刚站直,手腕就被邬芷拉住,她仰头看他,眉尖微蹙,伸手便抚上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确认没发热,才松了口气,却又嗔道
邬芷都说了刚醒别折腾,你偏不听,要是再病了可怎么好?
宋墨低头望着她皱着的鼻尖,眼底漫开笑意,反手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让她靠得近些
宋墨见德真出事,我怎能坐得住
宋墨况且,见不到你,才更不安
这话落得轻,却撞得邬芷心头一颤,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顾玉咋咋呼呼的声音,伴着严将军的轻咳
顾玉我说你们俩,外头雪还下着,总不能在这客栈耗一辈子
顾玉探进个脑袋,一眼瞧见两人相握的手,立马挤眉弄眼笑起来
顾玉哟,聊上了?不打扰不打扰,我和老严在外头等,你们慢慢说~
说着就要退出去,却被宋墨一眼瞪回去
宋墨进来,说事
顾玉悻悻地走进来,严将军也跟着入内,顺手掩了门。四人围坐在炭火旁,方才的温情软意收了,重又沉到正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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