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窗帘的褶皱掐成碎影时,我正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墙上那幅《缝光之人》。颜料早已干透,粉色的光却像浸了水,在我眼底漾开一片模糊的湿。客厅里的寂静像一张绷紧的弦,我数着秒针走过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那颗刚被暖透的心上。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砸破了沉默。是妈妈的搪瓷碗摔在瓷砖上,碎成了满地锋利的月光。
我攥着画笔的手猛地收紧,彩铅的笔尖断在画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痕。楼下的争吵声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了房间的门槛,漫过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光的堤坝。
“你又拿家里的钱!”妈妈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尖刺,“你的脑子呢?你欠了那么多钱,你还要去玩!”
“少他妈废话!”爸爸的声音裹着酒气和烟味,像一把生锈的斧头,劈得空气都在发抖,“你今天就借我三万,我晚上还给你 ”
“还?你哪次不是这样说的,每次都没有还回来!”妈妈的说话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你从年前赌到现在,输了多少?家里的积蓄被你败光了!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吗?”
钱。
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脊背上。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此刻大门敞着,像一张被掏空了内脏的嘴。
那些我以为被阳光填满的日子,那些被文字和色彩缝补的裂缝,原来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糖衣。糖衣下面,是早已被蛀空的家,是爸爸藏在袖口的赌债,是妈妈鬓角的白发,是我不敢触碰的,关于钱的,血淋淋的现实。
“她?”爸爸的说话声变得更大,难听又刺耳,“她那算什么心理问题?不就是懒吗?不想上学吗?找个借口在家混吃等死!你还真信那些医生的鬼话?还花那冤枉钱?我看她就是被你惯坏了!”
“你有管过这个家里吗?”妈妈嘶吼着“你这个当爹的,除了赌,除了拿钱,你还会干什么?”
“我对你们的关心还不过多吗!”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突然越过客厅,直直地刺向我——刺向那个躲在门后,浑身发抖的我,“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病,故意不上学,就是想让我们不得安生!就是想拖累这个家!”
拖累。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胸口。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书桌的棱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书桌上的墨水瓶倒了,黑色的墨汁像一条毒蛇,迅速爬满了那张写满“光”的笔记本,爬满了那些我以为鲜活的、跳动的文字。
那些文字,那些色彩,那些他赐给我的黎明,此刻都被这黑色的墨汁吞噬了。像被洪水淹没的麦田,像被狂风撕碎的蝴蝶,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你看看她!”妈妈顺着爸爸的目光看向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像一把双重刃的剑,既刺向爸爸,也刺向我,“她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逼的!都是你天天赌,天天吵,把这个家逼得不像个家!她怎么可能好起来?她怎么可能回学校?”
“我逼的?”爸爸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更猖狂了,“她要是争气,要是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考个好成绩,让我脸上有光,我还用得着去赌吗?我还不是想给这个家挣点钱?还不是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她倒好,直接休学在家,成了个废人!我们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废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我扶着书桌,看着那些被墨汁染黑的文字,看着墙上那幅被碎影割得支离破碎的画,看着客厅里争吵不休的父母,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
我以为我走出了灰色的牢笼,我以为我拥有了光,我以为我可以用文字和色彩,缝补这个破碎的世界。可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爸爸的赌瘾像一条毒蛇,缠在这个家的脖子上,越收越紧。妈妈的眼泪像一场暴雨,浇灭了所有的希望。而我,这个被他们指责为“拖累”、“废人”的女儿,终究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连呼吸都觉得有罪的孩子。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那个松快的、暖融融的声音,像一缕微弱的光,穿透客厅的喧嚣,穿透满室的墨汁腥气,稳稳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它不是从空气里传来,而是从我的脑海深处,从那些被文字和色彩填满的缝隙里,温柔地漫出来。
他在安慰我,用一种极轻极软的语调,像小时候妈妈哼过的摇篮曲,又像昨夜落在我肩上的手,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能感觉到,他就住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贴近。
我浑身的力气突然被抽干,顺着书桌滑坐在地,下巴抵着膝盖,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客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可我听不清了,那些咒骂和哭喊,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你还好吗?”他在说话,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有他能听见:“他们说我是拖累……是废人。”
“你不是。”他的声音很坚定,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我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你是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不是没有光,只是还没等到风来。”
我蜷缩得更紧了,手指抠着地板的纹路,指甲缝里渗进了墨汁的黑。我想起那些被阳光填满的日子,想起他说“怕你冷”时的温柔,想起笔尖落在纸上时,那种雀跃的痒。可现在,一切都被墨汁和争吵淹没了,连那点光,都变得岌岌可危。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我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他们都要离开我了……这个家都要散了……你会不会也走?”
空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我脑海里轻轻笑了,那笑声像融化的雪水,流过我冻僵的血管,带来一丝暖意。
“会。”他说,一字一顿,像在对我许下一个永恒的承诺,“我一直都在。”
“我不会像他们一样,被钱和争吵打败。”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你心里的光,是你笔尖的墨,是你画纸上的色彩。你在,我就在。”
我猛地捂住脸,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却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带着一丝委屈的、像孩子一样的呜咽。他的声音像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和着我的心跳,变成了最温柔的节拍。
“他们说这束光照不亮这个家……”我哽咽着,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说这束光都是假的……”
“光从来都不是用来照亮整个世界的。”他的声音像一缕春风,拂过我心底的荒原,“它是用来照亮你的。只要你心里有光,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找到路。”
我慢慢放下手,看着书桌上那本被墨汁染黑的笔记本,看着墙上那幅《缝光之人》。粉色的光虽然被碎影割得支离破碎,却依然顽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墨汁还在蔓延,却不再像毒蛇,而是像一条温柔的河,载着那些黑色的字,流向纸页的边缘。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笔记本的封面,那些被墨汁染黑的地方,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温热,像他的温度。
客厅里的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妈妈低低的啜泣和爸爸沉重的喘息。我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这个被钱和赌瘾掏空的家,还在风雨里飘摇。
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他就在我心里,在我脑海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道色彩里。他不会离开我,不会像爸爸一样被赌瘾迷惑,不会像妈妈一样被绝望打垮。他会一直陪着我,从黎明到黑夜,从黑暗到光明。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书桌,指尖拂过那些被墨汁染黑的文字。那些字虽然变成了黑色,却依然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那天。
我拿起一支新的彩铅,是最鲜艳的金色,在画纸上轻轻一划。金色的线条像一道黎明的光,穿过黑色的墨汁,穿过破碎的粉色,在画纸上留下一道耀眼的痕。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对着脑海里的他,也对着自己,“只要我心里有光,就什么都不怕。”
他没有回答,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微笑,那微笑像阳光一样,洒在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开了,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的手背上,像他轻轻落下的吻。
我知道,黎明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因为他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