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裹着衣领贴在脖颈上。我跟着母亲的脚步踏进门,玄关的吸顶灯泛着冷白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母亲的影子垂着肩,我的影子缩着背,都沉默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医生说了,就是压力熬的,回屋歇着,饭好了叫你。”母亲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点哽咽,又很快压了下去。我抬手扯了扯口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模糊的气音,算是回应。转身往房间走时,听见她在身后轻叹了一声,那声音落在空气里,像颗石子砸进我沉寂的心底,漾开一圈无力的涟漪。
推开门,反手扣上把手,客厅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拉着厚窗帘,只留了盏书桌小台灯,暖黄的光团堪堪罩住摊开的序章稿纸,“灰色世界”那几个字被笔尖描得发深,墨色晕开一点,像块化不开的乌云。我把外套随手扔在床沿,跌坐在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冰凉的塑料触感,让我想起医院里诊疗台的金属边缘。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绕:声带没病变,咽喉也没问题,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功能性失语。母亲当时攥着我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问我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分声音都挤不出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又带着点温软的气音,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脑海,字句像被温水泡开的墨,在意识里慢慢晕开:“别攥着笔了,你的指节都泛白了。”
不是窗外车流的嗡鸣,不是楼下邻居的说话声,甚至不是我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这声音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没有声源,没有方向,却清晰得仿佛有人就贴在我的意识里说话,带着点初春融雪的温度,硬生生撕开了我周遭密不透风的灰色。
我猛地挺直脊背,手肘撞在桌沿,笔筒哐当一声倒了,笔滚了一地。我顾不上捡,眼睛死死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窗帘缝里没有影子,衣柜门紧闭着,床底也只有堆着的旧书——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任何实体能发出这句话。
“谁?”我在心里疯狂地喊,舌尖用力抵着上颚,喉咙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着,手心里沁出的汗把稿纸洇出了湿痕,而我才惊觉,自己的手指确实死死攥着笔杆,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那声音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像缕烟似的缠在我的意识里,挥之不去:“我就是你。”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涌上来,我用力晃了晃头,指甲狠狠抠进掌心,逼出尖锐的痛感——这不是幻觉!可他怎么会是我?我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嘶吼: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是!
那声音却安静了下去,像沉进了深海。可我知道,他没走,就藏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我蜷缩在椅子里,浑身发冷,脑海里翻涌着惊惶和绝望,一字一顿地,用尽所有力气追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