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坚持住啊

窝棚外的天刚蒙蒙亮，墨彩环便挎着个破竹篮出了门。篮里装着她连夜晒干的草药，有止血的三七、润肺的桔梗，还有些从燕家堡后山采来的、墨家医典里记载的解毒草。这些日子，她靠着从父亲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墨家医学，竟渐渐在堡墙根的乞丐群里有了些名声。

乞丐们多是老弱病残，不是被地痞打断了腿，就是受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或是误食了脏东西上吐下泻。墨彩环没有银针，便用烧热的石块代替温灸；没有名贵药材，便就地取材挖些草药熬成汤剂；甚至连包扎的布条，都是她用自己那件早已破烂的外衫撕成的。她记得父亲说过，医者仁心，不分贵贱。昔日在墨府，她为丫鬟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当是闲时消遣，如今却成了她能为这世间做的，唯一一点有用的事。

被她治好的乞丐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漠然，渐渐多了几分感激与敬重。他们不再喊她“那个跟着魏老的女乞丐”，而是恭敬地唤她“彩环姑娘”。有人会把讨来的半个窝头悄悄留给她，有人会帮她捡些干柴，还有人会主动替她望风，提防燕家堡里那些蛮横的护堡队。

乞丐帮本就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们走街串巷，听遍了燕家堡的犄角旮旯里的闲话。这天，一个断了腿的老乞丐被同伴抬到窝棚前，刚喝完墨彩环熬的药，便喘着气低声道：“姑娘，俺们昨天在堡里的酒馆听人说，那五色门的人，还在找你呢。”

墨彩环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

“他们在燕家堡附近的几个庄子都打听了，说要找一个姓墨的年轻女子，还描述了你的模样。”老乞丐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下手狠辣，听说有个庄子的庄主说漏了嘴，说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姑娘，当晚就被灭了满门……”

后面的话，墨彩环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眼前再次浮现出墨府的火光与亲人的鲜血。五色门，他们果然没有放过她！他们视凡人如草芥，哪怕她逃到这偏僻的燕家堡，也依旧不肯罢休！恨意在她的胸腔中疯狂翻涌，她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出去同归于尽的冲动。

魏老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枯瘦的手带着一丝温度，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日子越发不安稳了。燕家堡的气氛，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越来越怪异。以往，堡里最多的是江湖镖师和燕家的护堡队，可近来，却有越来越多衣着怪异的人涌入堡中。他们大多穿着黑色或暗红色的衣衫，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走路悄无声息，眼神更是毒辣得如同毒蛇。

乞丐们躲在暗处，看得最是清楚。“那些人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像是传说中的魔道修士。”一个常年在堡门口乞讨的乞丐颤声说道，“他们成群结队地进堡，燕家的护堡队不仅不拦，反而毕恭毕敬的，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墨彩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魔道修士？燕家堡为何要接纳这些人？难道他们也想和魔道同流合污？

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这天傍晚，几个乞丐抬着一个被打伤的同伴来找墨彩环治伤，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念叨着堡里的新鲜事。“真是荒唐！燕家堡主竟然要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鬼灵门的少主！”

“鬼灵门啊！那可是出了名的魔道门派！他们的人最喜欢炼魂夺魄，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连全尸都留不下！”

“听说那少主名叫王婵，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燕家堡主为了攀附魔道势力，竟然连女儿的终身幸福都不顾了！”

鬼灵门！王婵！

墨彩环的脑袋“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她虽身处凡俗，却也听过鬼灵门的恶名。那是一个比五色门更加凶残的魔道门派，而王婵这个名字，她更是从韩立口中隐约听过——当年韩立在七玄门时，似乎便与鬼灵门有过纠葛。

燕家堡主与鬼灵门联姻，这意味着，这座本就鱼龙混杂的堡寨，即将彻底沦为魔道的地盘。而那些大量涌入的魔道修士，恐怕就是来为这场联姻保驾护航的。

窝棚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魏老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墨彩环苍白的面容，沉声道：“这里不能待了。五色门的人在找你，堡里又来了这么多魔道修士，一旦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我们都活不成。”

墨彩环缓缓抬起头，望着窝棚外燕家堡的方向。堡墙上的杏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堡内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那些魔道修士的身影，也映着她无处可逃的绝境。

她靠着墨家医学，在乞丐群里寻得了一丝立足之地；她靠着乞丐帮的消息，终于触碰到了仇人的踪迹。可如今，五色门的追杀从未停止，燕家堡又即将变成魔道的巢穴，她连这苟且偷生的窝棚，都快要保不住了。

恨自己的无力，恨命运的残酷，恨这世间的黑白颠倒。可恨到极致，她的眼底却反而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她不能逃。至少，不能就这么狼狈地逃开。

燕家堡里有五色门的消息，有魔道修士的踪迹，甚至还有与韩立有过纠葛的鬼灵门少主。这里危机四伏，却也藏着她复仇的一线生机。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草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里，墨府的火光与韩立的身影再次交织。

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在这满是魔道与仇人的燕家堡里，活下去。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脚下皆是深渊，她也要用这双没有灵根、不会武功的手，抓住那一丝渺茫的机会。

为了墨家的血海深仇，为了能再看一眼韩立，也为了证明，她墨彩环，绝不是只能依附他人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