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痕

戒同所的消毒水味里，开始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贺知衍是被冻醒的。水泥地吸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他蜷缩在墙角，脚踝的铁链早已和结痂的伤口黏在一起，稍一动弹，就是撕裂般的疼。隔壁房间的苏念衾没再哭，只有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清晨的哨声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教官踹开他的房门时，贺知衍正扶着墙站起来，左手腕上还留着昨天被皮带抽过的红痕，纵横交错，像幅丑陋的地图。

“看来昨天的电击还没让你长记性。”教官掂着手里的老虎钳，金属钳口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听说你是优等生？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还能不能握笔。”

贺知衍的瞳孔骤缩。他不怕疼，却怕这双手再也画不出苏念衾的样子，再也不能替他整理错题本。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两个护工冲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左手按在冰冷的铁桌上。教官蹲下身，捏起他的食指，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在他掌心蹭过，带着恶意的嘲弄。

“喜欢男人，是吧？”教官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这根手指碰过他吧？留着也是多余。”

老虎钳的齿口咬住了他的食指关节。贺知衍的身体瞬间绷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铁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死死盯着那把钳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不是怕疼，是怕这双手废了，再也不能触碰那个少年。

“放……放开他！”

走廊里突然传来苏念衾嘶哑的喊叫。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护工，拖着铁链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脚踝的伤口在地上拖出暗红的血痕。他扑到门口，被铁链拽得狠狠摔倒，却还在拼命往前爬，指甲抠进水泥地，磨出了血。

“念念！别过来！”贺知衍嘶吼着，想挣开护工，却被按得更紧。

教官冷笑一声，没回头，只是缓缓收紧了老虎钳。

“咔嚓”一声轻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贺知衍压抑的痛呼，在走廊里炸开。

苏念衾眼睁睁看着贺知衍的食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鲜血顺着钳齿往下滴，染红了铁桌，也染红了他的眼。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像被生生剜去了心，突然用头去撞门口的铁门。

“让你放开他！我让你放开他！”他像疯了一样，额头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来，“是我先喜欢他的！要罚罚我！求你了……”

护工们慌忙去拉他，却被他咬得手背见血。少年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死死盯着教官，像只护崽的狼，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扑上去撕咬。

教官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惊了一下，钳口松了松。贺知衍趁机猛地抽回手，食指已经肿得像根红萝卜，骨头错了位，皮肉外翻，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他顾不上疼，踉跄着冲到门口，隔着铁栏去够苏念衾的手。

“念念，没事了，哥没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滴在苏念衾带血的额头上。

苏念衾却像没听见，只是盯着他变形的手指，嘴唇哆嗦着，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都怪我……”他语无伦次地哭，“如果我没说喜欢，如果我离你远点……”

“不准胡说！”贺知衍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是我要跟你在一起，跟你没关系！”

教官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眼里的厌恶更甚。他挥了挥手，护工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苏念衾拖回他的房间。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苏念衾的哭喊被关在门后，只剩下模糊的呜咽，像针一样扎进贺知衍的耳朵。

***贺知衍的手指被简单地裹了层纱布，骨头没接好，歪歪扭扭地翘着。他被关在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皮带抽打声和苏念衾压抑的痛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那个在学校里能替苏念衾挡开所有欺负的贺知衍，那个承诺要护他一辈子的贺知衍，此刻却只能像废物一样，听着爱人在隔壁被折磨，连一句“住手”都传不过去那扇薄薄的门。

傍晚时分，苏念衾被拖了回来。少年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身上的旧伤叠新伤，连站都站不稳。护工把他扔在地上，铁链哗啦一声散开，他却连动都没动，像个破败的布偶。

贺知衍扑过去抱住他，才发现他浑身滚烫，已经烧得糊涂了。“念念？念念你看着我！”他拍着少年的脸，声音里带着绝望，“别睡！跟我说说话！”

苏念衾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他受伤的手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哥……你的手……”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还能画画吗？”

“能！肯定能！”贺知衍的眼泪砸在他脸上，“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

“出去……”苏念衾的眼睛慢慢闭上，嘴里喃喃着，“我们……还能出去吗？”

贺知衍的心像被那把老虎钳狠狠夹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紧紧抱着苏念衾滚烫的身体，一遍遍地说：“能，我们一定能出去。”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在这里，他们不是人，是需要被“矫正”的物件，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畜生。父母把他们送进来时，或许就没打算让他们带着“病”出去。

深夜，苏念衾的烧还没退。贺知衍撕下自己的衣角，蘸着从铁窗接来的雨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少年的睫毛很长，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像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贺知衍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的右手还能活动，指尖描摹着苏念衾的轮廓，从紧皱的眉头，到苍白的嘴唇，再到锁骨上那道新添的鞭痕。

“念念，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哽咽，“是我把你拖进了地狱。”

如果当初能克制住那份喜欢，如果能像普通兄弟一样相处，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可他不后悔。那些画室里的阳光，那些雨夜的拥抱，那些偷偷交换的眼神，是他这辈子最亮的光，哪怕要为此付出断手碎骨的代价，他也认了。

铁链在两人之间搭成一道短短的桥，冰冷的金属贴着彼此的皮肤，却仿佛能传递一点微弱的温度。贺知衍抱着苏念衾，听着他沉重的呼吸，一夜未眠。

天亮时，教官又来了，手里依旧拿着那把老虎钳。这次，他走向的是苏念衾。

“听说这小子钢琴弹得好？”教官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捏起苏念衾纤细的手指，那是双弹钢琴的手，指尖圆润，指节分明，“断了这几根，看他还怎么勾引男人。”

苏念衾猛地睁开眼，看清那把钳子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怕疼，却怕再也弹不出那首只弹给贺知衍听的《月光》。

“不要！别动他！”贺知衍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苏念衾，“要夹就夹我的！我的手给你夹！”

教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怒火中烧，扬手就将老虎钳往贺知衍背上砸去。金属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麻。

贺知衍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人，后背很快就被血浸透，染红了苏念衾的衣襟。

“哥……”苏念衾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想推开贺知衍，却被抱得更紧。

“不准碰他……”贺知衍的声音含糊不清，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谁也不准碰他……”

老虎钳一次次落下，砸在背上，肩上，胳膊上。贺知衍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他好像又闻到了画室里的桂花香，看到了苏念衾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少年转过头对他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原来疼到极致，是会产生幻觉的。

他最后看到的，是苏念衾那张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脸，少年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铁链还缠在两人脚踝上，像条狰狞的蛇，见证着这场以爱为名的酷刑。铁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朵永不凋零的花，开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