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衍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是在高二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窗外的雷声就炸得震天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教室里的灯忽明忽暗闪烁了几下，最终“滋啦”一声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停电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贺知衍靠在后排墙根，指尖夹着的笔转得飞快。他本想等雨小些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前排的苏念衾正不安地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颤。

少年怕黑，也怕打雷。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贺知衍心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他记得去年夏令营，夜里宿舍跳闸，苏念衾缩在被子里发抖，最后是他把人拽到自己床上，听着少年压抑的呼吸声到后半夜。

“喂。”贺知衍用脚尖踢了踢苏念衾的椅子腿，“走了。”

苏念衾猛地回头，应急灯的绿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大片阴影，像受惊的蝶。“雨太大了……”

“难道等天亮？”贺知衍站起身，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走不走？”

苏念衾咬了咬下唇，还是跟着站了起来。两人随着人流往楼下走，楼梯间挤满了喧闹的学生，苏念衾被挤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抓住了贺知衍的胳膊。

温热的指尖攥着他的校服袖子，力道不大，却像电流一样窜进贺知衍的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低头就看见少年泛红的耳根，和自己被攥皱的布料。

“抓紧了。”贺知衍的声音有些发紧，抬手揽住苏念衾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穿过拥挤的人群时，苏念衾的侧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贺知衍能清晰地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还有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苏念衾随着脚步轻轻起伏的呼吸，落在他锁骨处，带着点微痒的温热。

这太危险了。

贺知衍猛地松开手，拉开半步距离，却在看到苏念衾瞬间空落下去的手时，又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教学楼门口积了很深的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贺知衍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苏念衾头上一罩：“披上。”

“那你……”

“我没事。”贺知衍打断他，弯腰撑开伞，“走左边，水浅。”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校门口走，伞面不大，贺知衍刻意把大半都偏向苏念衾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处，带来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苏念衾注意到他湿透的肩膀，往他身边靠了靠：“伞往你那边挪点。”

“不用。”贺知衍偏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里，“你别感冒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惊雷炸响，苏念衾的肩膀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贺知衍身边缩了缩。伞下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缩，两人的胳膊紧紧贴在了一起，隔着湿透的校服，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贺知衍的呼吸顿了半秒。

他看着苏念衾低垂的眼睫，上面还沾着细小的雨珠，像落了层碎钻。少年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被牙齿咬得有些发白，显然是在强忍着害怕。

“怕？”贺知衍的声音放轻了些。

苏念衾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吟。

贺知衍忽然想起母亲刚把苏念衾领进家门那天，少年站在玄关，手指绞着书包带，也是这样怯生生的样子。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知衍是哥哥，以后多照顾弟弟”，他当时心里还嗤之以鼻，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麻烦得很。

可现在，看着身边这个怕打雷怕得发抖的少年，他心底却涌起一股陌生的保护欲。

“走快点吧。”贺知衍把伞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些，“到家就好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时，裤脚已经湿透了，黏在腿上很不舒服。苏念衾的头发也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我帮你擦擦。”贺知衍伸手想摘他的眼镜，指尖刚碰到镜架，就被苏念衾躲开了。

“我自己来。”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耳根却红透了。

贺知衍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镜架冰凉的触感。

进了单元楼，电梯恰好下来，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应急灯的光透过电梯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苏念衾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湿漉漉的书包带。贺知衍看着他微颤的睫毛，突然很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现在，他不敢。

自从母亲和苏念衾的父亲重组家庭，自从“兄弟”这两个字像无形的枷锁套在他们身上，贺知衍就开始刻意控制自己的触碰。他怕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会从指尖的温度里泄露出来。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贺知衍先一步走出去，用身体挡住门，等着苏念衾出来。少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经过他身边时，发梢的水珠不小心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打开家门，客厅里没人，父母大概是去超市了。贺知衍把伞靠在门边，脱了鞋就往浴室走：“你先去洗澡，别感冒了。”

“你也湿透了……”

“我没事。”贺知衍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温热的水哗哗地浇在身上，却怎么也冲不掉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贺知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刚才在电梯里，差点就忍不住了。

他想靠近苏念衾，想触碰他，想把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少年揉进怀里。

这些疯狂的念头让贺知衍感到恐慌，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让他羞耻的期待。

***苏念衾洗完澡出来时，贺知衍还在浴室里。他穿着贺知衍的旧T恤，宽大的衣摆几乎盖过膝盖，领口松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他走到客厅，看到贺知衍的校服外套搭在沙发上，上面还沾着雨水的湿气。苏念衾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外套，走到阳台，小心翼翼地展开，挂在晾衣架上。

指尖拂过布料上被自己攥皱的地方，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刚才在楼梯间，贺知衍揽着他肩膀的时候，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让他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许多。

还有在雨里，贺知衍把大半伞都让给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却只是淡淡地说“没事”。

苏念衾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玻璃。他知道贺知衍最近在躲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成了兄弟吗？

这个念头让苏念衾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他宁愿像以前那样，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不是这层尴尬又微妙的“兄弟”。

至少那样，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贺知衍身后，可以在他打球时递水，可以在他睡觉被老师点名时戳他后背，而不用担心自己的心思会被发现。

浴室的门开了，贺知衍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看到站在窗前的苏念衾，脚步顿了一下。

少年穿着他的旧T恤，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愈发清瘦，月光透过雨幕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安静的蝶。

贺知衍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转身想去拿吹风机，却听见苏念衾轻声说：“我帮你吹头发吧。”

贺知衍的脚步顿住了。“不用。”

“你头发长，不吹干会头疼。”苏念衾转过身，手里拿着吹风机，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坚持，“就像上次你感冒那样。”

贺知衍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

他坐在沙发上，苏念衾拿着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温热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薄荷香吹过来，带着少年指尖偶尔触碰到他头皮的微痒。

贺知衍的身体僵着，不敢动。他能从面前茶几光滑的倒影里，看到苏念衾专注的神情，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的情绪。

吹风机的声音很吵，却盖不住贺知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甚至能感觉到苏念衾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后，带着点温热的潮气，像羽毛搔过心尖。

“好了。”苏念衾关掉吹风机，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苏念衾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他猛地站起身，苏念衾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吹风机“啪嗒”掉在沙发上。

“我、我去写作业了。”贺知衍的声音有些发紧，转身就往房间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苏念衾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弯腰捡起沙发上的吹风机，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他又搞砸了。

刚才他的指尖碰到贺知衍后颈时，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他是不是很讨厌自己碰他？

苏念衾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翻书声。那声音很响，带着点刻意的烦躁，像在掩饰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雨里，贺知衍把伞往他这边倾斜的样子；想起在电梯里，他靠得很近时，对方慌乱的眼神；想起在浴室门口，他说“你先去洗澡”时，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关心。

贺知衍，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念衾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带着点不安，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深夜，雨终于停了。

贺知衍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苏念衾站在他身后吹头发的样子，少年专注的神情，指尖触碰到他头皮时的微痒，还有最后擦过他后颈的、那瞬间的温热。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麻。

他知道自己对苏念衾的心思早就超出了“兄弟”的范畴，可他一直拼命压抑着。他怕自己的心思会吓到苏念衾，怕会破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更怕会被父母发现，让这个好不容易重组的家庭再次变得支离破碎。

可越是压抑，那种渴望就越是汹涌。

贺知衍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楼下的花园。

他看到苏念衾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少年坐在书桌前的身影，背挺得笔直，大概还在写作业。

贺知衍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冲到隔壁房间，把苏念衾按在墙上，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无数个瞬间，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不能。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贺知衍低头喝着牛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偷偷看苏念衾。少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关切地问苏念衾，“听说昨天停电了，是不是吓到了？”

“没有，阿姨，我睡得很好。”苏念衾的声音很轻，低着头，不敢看贺知衍。

贺知衍的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放下牛奶杯，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去学校了。”

“等等我！”苏念衾也跟着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跑。

贺知衍没等他，径直走出家门。苏念衾追上来时，额头上已经冒了点薄汗，他喘着气说：“等等我啊……”

贺知衍放慢了脚步，却没说话。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靠近。

快到学校时，苏念衾突然开口：“昨天……谢谢你。”

贺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还有……”苏念衾的声音低了下去，“谢谢你的外套。”

贺知衍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他转过身，看着苏念衾泛红的耳根，突然很想逗逗他：“就一句谢谢？”

苏念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茫然：“那……我请你吃早饭？”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贺知衍忍不住笑了：“算了，看你可怜，这次就饶了你。”

苏念衾的脸颊瞬间红了，却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贺知衍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突然觉得，也许不用那么刻意地回避，也许保持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还能看到苏念衾的笑，还能和他像以前一样，并肩走在上学的路上。

***上午的物理课，贺知衍坐在后排，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的苏念衾。少年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贺知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苏念衾站在他身后吹头发的样子，还有少年指尖触碰到他后颈时，那瞬间的温热。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带着点微麻的痒。

下课铃响时，贺知衍正想去找苏念衾，却被几个男生拉着去操场打球。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念衾正低头收拾着书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走了，看什么呢？”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贺知衍收回目光，跟着他们往操场走，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失落。

篮球赛打得很激烈，贺知衍却有些心不在焉。他频频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期待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直没能如愿。

中场休息时，他拿起放在场边的水瓶，刚拧开瓶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贺知衍。”

贺知衍猛地回头，看到苏念衾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脸上带着点犹豫。

“给你。”苏念衾把毛巾递过来，声音有点发紧，“擦擦汗吧。”

周围的男生开始起哄，吹着口哨，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苏念衾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转身就想走，却被贺知衍抓住了手腕。

“跑什么？”贺知衍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口传过来，烫得惊人。

苏念衾的手腕被他攥着，动弹不得。他低着头，能闻到贺知衍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我、我回去上课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知衍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又涌了上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学后，一起走。”

苏念衾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那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阳光落在贺知衍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贺知衍松开了手，看着苏念衾逃也似的跑回教学楼，嘴角忍不住上扬。周围的男生围上来，打趣道：“可以啊贺知衍，你弟弟对你够意思

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