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姑娘的身影穿过木门,像一缕青烟,落在铺子角落的那张藤椅上。她没有脸,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脖颈,手里的那本书,却是实实在在的。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手抄的金石录。
林晚靠在沈砚身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那姑娘身上没有恶意,只有一股淡淡的哀愁,像雨天里的青苔,湿冷,却安静。
沈砚提着灯笼,走到藤椅边,将灯笼挂在椅背上。暖黄的光,洒在姑娘的旗袍上,青布的料子,上面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已经褪了色。
“民国二十六年,金陵城破。”沈砚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像在说一段尘封的往事,“你叫苏曼卿,家里是做古董生意的。你喜欢金石,偷偷跑到图书馆看书,想考北大的考古系。那天,你在古籍室抄书,外面枪响了,你躲在书架后面,再也没出来。”
那旗袍姑娘的身影,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书,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墨迹晕开,像是哭过。
林晚凑过去看,那行字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你在等谁?”沈砚问。
姑娘的身影,又晃了晃。这次,有细碎的声音传出来,像蚊子哼,又像风过窗棂。林晚凝神听,才听清,是两个字:“阿珩。”
“是你的未婚夫?”沈砚又问。
身影点了点,然后,书又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侧脸,穿着军装,眉眼英挺。旁边写着:“阿珩,待我抄完此书,便去寻你。”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
民国二十六年,金陵城破,多少人,一别成永诀。
“他……”林晚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后来怎么样了?”
旗袍姑娘的身影,顿住了。然后,一股极淡的黑气,从她身上溢出来。黑气越来越浓,藤椅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铺子里的铜镜,开始嗡嗡作响,镜面泛起一层白雾。
沈砚眉头微蹙,抬手,指尖凝起白光,轻轻一点。黑气像遇到了阳光的雪,瞬间散了。
“别想了。”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守了城,死在了雨花台。你等不到他了。”
黑气彻底消散了。旗袍姑娘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手里的书,慢慢合上,落在藤椅上。书页间,掉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曼卿”二字。
林晚捡起玉佩,触手冰凉。玉佩的纹路,和沈砚平时捻着的那枚,竟有几分相似。
“这是……”
“是他送的定情信物。”沈砚道,“他叫陆珩,是守城的士兵。城破前,他托人给你送了封信,说等城守下来,就娶你。可惜,信没送到,人就没了。”
旗袍姑娘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好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释然。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那盏青布灯笼。
灯笼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雨,停了。
檐下的水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林晚看着藤椅上的书和玉佩,眼眶有些红。“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知道他的消息吗?”
沈砚走到藤椅边,捡起那本书,轻轻拂去上面的尘。“执念而已。”他的声音很淡,“人活一世,总有些放不下的。等了八十年,等一个答案,也算圆满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见过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
“沈老板,你……”她想问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沈砚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淡漠,好像化开了一点,有了些暖意。“天晚了,该回去了。”他把玉佩放在书里,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我?”林晚愣住,“这是苏曼卿的东西……”
“她已经不需要了。”沈砚道,“这玉佩,能护你一次。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拿出来。”
林晚接过书和玉佩,指尖的冰凉,慢慢化作了暖意。她看着沈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沈老板,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砚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他拿起那本《山海经》,翻开。“是个,收留执念的地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旧物斋的朱红木门上,门檐的铜铃,轻轻晃着。
林晚走出巷子,回头看时,那盏青布灯笼,还亮着。像一双眼睛,看着这条老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上面的“曼卿”二字,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身后,旧物斋的门,轻轻合上了。
铜铃的声音,渐渐远了。
而林晚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她踏入这家铺子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和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不散的魂灵,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巷口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像有人,在低声吟诵: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