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结果的概率少之又少,他沉默了下,还是选择握住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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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津的日子,慢得就像老街尽头那家钟表修理铺里,老师傅手中那把永远不急不躁的螺丝刀,又像铺子深处那台老式座钟的铜质钟摆,一下,又一下,摇荡着被江水浸润了百年光阴的悠长韵律。
王默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她的房间,被安置在三舅土菜馆的二楼,就在周平房间的正隔壁。
推开那扇刷着暗红色旧漆的房门,迎面是简洁到近乎朴素的陈设:一张结实的原木色单人床,一张带着三个抽屉的老式书桌,一个简单的双开门衣柜。
那扇临街的木格窗,窗棂的漆皮有些斑驳,玻璃却擦得锃亮。推开窗,低矮的视角恰好能望见楼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和对门那间同样上了年纪、货架堆得满满的杂货铺。
清晨,能听见对面老板娘用西津方言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夜晚,能看见杂货铺门口那盏昏黄灯泡下,摇着蒲扇闲聊的街坊剪影。
三舅是用了心的。床上的被褥枕套都是崭新的,棉布质地,洗得干干净净,又在春日晴好的阳光下晒了整整一天,蓬松柔软,躺上去能嗅到阳光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素净的白瓷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纤细的茉莉,枝叶翠绿,已经结了不少米粒大小的洁白花苞。
清冽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午后的微风里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比任何昂贵的熏香都更熨帖心神。
王默后来才知道,这是周平去花市,特意挑回来的。
她的生活,就这样被织入西津老街特有的、缓慢而坚实的经纬里,形成了新的节奏。
清晨,往往是在楼下厨房传来三舅准备早点的、富有生活气息的声响中醒来。
那是菜刀落在砧板上富有韵律的笃笃声,是油条在滚油中膨胀翻滚的滋啦声,是豆浆煮沸后咕嘟咕嘟的欢唱。
随之弥漫开的,是混合着豆香、面香和油脂焦香的温暖气息,穿过老旧的楼板缝隙,温柔地唤人苏醒。
云澈总是比她醒得更早,有时蹲在窗台上,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眺望着楼下早起遛弯、步履蹒跚的老人和蹦跳的小狗;
有时则跳上床,用毛茸茸、带着晨露般微凉湿润的小鼻子,轻轻蹭她的脸颊或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
早餐通常在一楼临街的那张老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方桌上。
三舅是个典型的西津老汉,身材敦实,嗓门洪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一双常年与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打交道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却有厚实温暖的茧子。
他并不怎么探听王默的来历背景,只是把她当成周平带回家的、极其重要的“小客人”,拿出了看家本领和十二分的热情。
清粥配着自家腌制的小菜,皮薄馅足、底面煎得金黄的锅贴,有时是一碗热气腾腾、汤底清澈、撒了翠绿葱花和淡粉色虾皮的鲜美小馄饨。
他总是乐呵呵地坐在对面,自己吃得少,目光却一直落在王默身上,看她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又满足的模样,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默默,你看你瘦的,小姑娘家要有点肉才好看。小平也是,都不会照顾人,光知道闷头干活……”
被点名的周平就坐在王默旁边,捧着粥碗,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头埋得更低,声音含糊地低声反驳:“三舅……我有……”
周平确实不太擅长那种面面俱到、嘘寒问暖式的“照顾”。
他的关心,是沉默的,是行动的,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却也因此格外打动人心。
他注意到王默带来的画笔和颜料在旅途颠簸后,在书包里有些散乱凌乱。
他没有多问,第二天傍晚从便利店下班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崭新的、浅蓝色多层帆布画具盒,里面分门别类, 设计合理,结实又轻便。
他默默把盒子放在王默房间的书桌一角,什么也没说。
他偶尔发现王默会抱着云澈,安静地坐在窗边,目光投向老街尽头流淌的江水方向,许久不动,神情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悠远的沉静。
他以为她是无聊,或者想家了。
隔天,他就从自己房间里那堆宝贝武侠小说中,精挑细选出十几本封面各异、但在他看来“故事好看、道理也正”的。
比如《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多情剑客无情剑》,还有几本不那么出名但他私心很喜欢的,摞得整整齐齐,抱到王默房间,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微微松了口气,小声快速地说了一句:“无聊的话……可以看看。”
然后几乎不敢看王默的反应,转身就快步离开,留下王默对着那堆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油墨和旧书特有气息的“精神食粮”愣了愣,随即,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唇角。
王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平在努力地、用一种与他性格完全相符的方式,履行着他心中“师兄”和“阿平哥哥”的责任。
这份努力或许不够圆滑,带着青涩的磕绊,但那份背后的真挚与笨拙的温柔,却像西津春日透过木格窗棂洒进的阳光,不灼热,不刺眼,只是温温地、持续地照进心里,让她整颗心都暖融融、软乎乎的。
而周平自己,也在这种朝夕相处的、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发生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微妙的变化。
当王默用那双黑曜石般沉静明澈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他,听他偶尔结结巴巴地讲述西津某处老建筑的典故,或者听他努力解释某本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关系时;
当她用那把温温软软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嗓音,自然而然地叫他“阿平哥哥”,问他“今天便利店的关东煮卖得好吗”或者“三舅说晚上做红烧鱼,阿平哥哥喜欢吗”时——
他的耳根依旧会条件反射般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心跳也会快上几拍。
但如今,那红色里褪去了大半初见的慌乱与窘迫,多了几分被依赖的、纵容的亲近感,和一种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和。
那心跳加速,也不全是因为紧张,有时更像是一种……被真诚需要和信任时,心底泛起的、熨帖的悸动。
还有和云澈的相处。这只灵性逼人的小猫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总爱在他看书时跳上他的膝盖,团成暖和的一团,或者在他傍晚坐在后院门槛上发呆时,挨着他的脚边假寐。
它对他有种毫无理由的亲近和信任,而这种来自小动物的、纯粹直接的喜欢,也让周平感到一种简单而踏实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