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王免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像被砂石磨过,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
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有深不见底的愧疚,有灼热的心疼,还有一丝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恨不得立刻抛下一切回到她身边的冲动。
“……默默,”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又重如千钧,“哥哥也很想你们。” 他重复着,“很想……很想。”
缺席的四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她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想她画画时有没有遇到瓶颈,想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想云澈有没有好好陪着她……
这些念头会在战斗结束时闪现,会在深夜独自警戒时啃噬心灵,也会在偶尔获得喘息时,化作最深沉也最无力的渴望。
王默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云澈,仿佛从这只通灵的小猫身上汲取着某种共享的力量。
云澈似乎完全理解这通电话所承载的情感重量,祂抬起头,对着王默手中的手机,清晰地、温柔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千里之外的王免耳中,像是一道跨越时空的安慰,又像是一个小小的见证者,诉说着“我们都在,我们明白”。
王免狠狠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哥哥,不能让她听出太多异样,不能让她担心。他需要恢复成那个能让她安心、给她力量的哥哥模样。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调侃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云澈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他转移话题,将焦点引向那只同样让他牵挂的小生命,“有没有在家调皮,打翻你的颜料或者抓坏沙发?”
“喵!喵呜!” 云澈立刻不满地叫了几声,声音里充满了抗议,仿佛在说“我哪有胖!我很乖的好吗!不要污蔑猫!”
王默被云澈的反应逗得嘴角微弯,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替它顺着后背的毛,一边对着话筒说:
“云澈有些生气了哦,哥哥。它很好,也很乖,没有调皮。” 她顿了顿,又轻声强调,“真的,哥哥。”
“嗯,那就好。” 王免顺着她的话,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浅,却真实,“是我错怪云澈了。”
他知道云澈在王默身边,某种程度上代替了无法归家的他,给予默默陪伴和温暖。
就像他送给默默的那条手链……想到手链,王免的心神立刻集中起来,语气也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默默,手链还戴着吗?有没有……摘下来过?”
“一直戴着,” 王默没有任何犹豫,视线自然地落到自己左手腕上。
那颗银灰色的珠子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而神秘的光泽,如同一条微缩的星河缠绕在她纤细的腕间,“没有摘下来。”
“戴着就好,默默。” 他重复道,声音里的郑重清晰可辨。
“就像……” 王默看着那手链,继续用那种平缓而认真的语气说道,“哥哥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她想起了王免送手链时说过的话,此刻复述出来,更像是一种确认和回应,“而且,就像哥哥之前说的,戴着它,好像真的能安神,保平安。”
这确实是王免当初为了让她安心接受而找的“说辞”。
此刻从王默口中再次听到,用那样信任而平实的语调说出来,王免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只温柔又带着尖刺的手同时攥住,酸涩与温暖猛烈交织,愧疚与心疼疯狂翻涌,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更加深刻、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保护欲。
他的默默,总是这样,轻易地相信他,将他编织的“善意谎言”都当作金科玉律,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嗯,” 王免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重复,“保平安。像哥哥……陪在默默身边。”
这个话题不宜再深入,否则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王免深吸一口气,迅速将对话拉回他更熟悉、也更安全的领域——日常的、琐碎的关心,仿佛要通过这些问答,拼凑出他缺席的这四年里,她生活的每一个细微片段。
“默默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吗?” 他问,这是他每次通话几乎都会提及的话题,尽管得到的答案往往相似。
他总怀着一点微小的期待,希望他的默默能慢慢打开心扉,拥有属于自己的、平凡的社交圈。
“学习跟得上吗?累不累?”
“上次默默说颜料快用完了,去买了新的吗?钱够不够用?不够一定要跟哥哥说……”
一连串的问题,絮絮叨叨,却每个字都浸透着远隔千山万水的牵挂。
王默耐心地听着,逐一回答。
“都挺好的,学习也不累。” 关于学校,她总是给出最让人放心的答案。
“至于朋友……”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朋友?这个词对她而言,依旧疏离。
同学们大多友善,但她的世界太小,心防又太静,很难让谁真正走进来。她习惯了礼貌周全,也习惯了保持距离。“……和之前一样。”
“颜料已经去买了,买了几种新的颜色试试。” 她如实汇报,“钱够的,哥哥上次转的还有很多。”
她从不乱花钱,王免给的生活费和她自己偶尔以匿名方式卖画所得,足以让她过得舒适而简单。
回答完所有问题,王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她抱着云澈,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变得格外轻柔,也格外坚定:
“哥哥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云澈,会等哥哥回家。”
比起谈论那些她并不热衷的“朋友”,她更愿意将话题落在这里——等待。等待他归来,等待这个家重新完整。
即使她心里清楚,下一次见面,等待她的可能不再是哥哥全然不知情的宠溺目光,而是他得知一切后可能爆发的担忧、愤怒、还有自责。
但她依然选择等待。因为她始终记得万灵神魂和祝融老师的告诫——她不是救世主,她想要守护的,自始至终都很简单:守护哥哥平安,守护父亲和无数先辈用生命捍卫的这片大夏山河。
电话那头的王免,在听到“等哥哥回家”这几个字时,喉咙骤然发紧。
几乎有那么一个瞬间,冲动的话语就要冲口而出——“哥哥很快就回去,再也不离开默默这么久”。
他想说他会尽快处理好手头最紧要的任务,然后申请一个假,回去好好陪她,把错过的四年一点点补回来,再也不让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家和电话里的思念度日。
但他不能。
他是「王面」,是「假面」的队长,是时间之神的代理人。
他肩负着守夜人的职责,背负着与柯罗诺斯的约定,还有那些对大夏虎视眈眈的威胁需要应对。
他的“很快”,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久到他自己都无法承诺。
于是,所有翻腾的承诺和冲动,最终都被他强行咽下,化作一声极度压抑后、反而显得异常平稳低柔的回应:
“……好。哥哥会尽快处理好事情,回去看默默和云澈。”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默默,答应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王默的心轻轻一颤。哥哥这句话……是普通的叮嘱,还是……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只能乖巧应下:“嗯,我答应哥哥。”
通话,在一种混合着浓稠思念、无声默契和各自隐藏心事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叮嘱和道别,电话挂断。
卧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王默放下发烫的手机,将它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刚才那短暂的、属于哥哥的声息。
云澈安静地伏在她身边,蓝眼睛闪着微光,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