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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业火燃灯

暗河传之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枯兰在指尖捻碎,细微的、焦苦的粉尘簌簌落下,混入窗下阴影里,再无痕迹。

谢敬慈坐在偏厢窗下的矮凳上,手里是白日里在院角拾得的那截枯败的“梁山伯”。根须乌黑,叶片蜷缩成扭曲的爪,唯有顶端那点将熄未熄的淡紫,还固执地撑着一点形色,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嘲弄——关于抗争,关于徒劳,关于所有不合时宜的、注定凋零的念想。

就像她自己。

观音相,修罗骨。梁祝名,阴阳局。皆是虚妄,皆是枷锁。她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残破的紫湮灭在尘埃里。晨光透过窗纸,将她素白的衣袖镀上一层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昨夜书房里苏暮雨那句“告知于我”,和廊下苏昌河那无声的“嘘”,此刻仍在脑中清晰地回响。两条路,一明一暗,都在脚下铺开。一条看似有光,却隔着永不可融的薄冰与审视;一条直通黑暗,却弥漫着诡异的、属于同类相残相知的黏稠气息。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平静的脸,额间红痕如一滴凝固的血泪。她抬手,将一支毫无纹饰的乌木簪插入发髻,手法稳而利落。脆弱与惊惧是暂时的面具,冷静与权衡才是生存的基石。苏暮雨需要线索,她便给了“异响”;苏昌河需要她的“用途”,她便得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却又不能全然受制。

门被叩响,是侍女送来早膳与汤药。简单的清粥小菜,一碗浓黑药汁。谢敬慈安静用完,将药碗递给侍女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暮雨大人今日可好些了?药可按时送了?”

侍女恭谨答道:“大人已起身,在书房处理事务。药已送过。”

谢敬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需要知道苏暮雨的恢复情况,这关乎她下一步行动的节奏与空间。

侍女退下后,她并未如往常般待在房中。她推开房门,步入听雨轩狭小的庭院。假山石依旧嶙峋,地面潮湿,空气里是暗河永远散不去的、带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湿冷。她缓步走着,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掠过墙角苔藓、檐下蛛网,实则将整个庭院的布局、守卫巡逻的间隙、视野的死角一一刻入脑中。

行至一丛半枯的竹子旁,她停下脚步,俯身,指尖拂过一片竹叶背面。

那里,有一道极新鲜、极细微的刻痕,形似一个残缺的箭头,指向东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角。刻痕很浅,若非特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

苏昌河。

他来过,且留下了标记。这意味着,他有事要找她,或者……有东西要给她。

谢敬慈直起身,面色如常地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赏竹。她记下了那个位置,却没有立刻前往。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先见苏暮雨。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苏暮雨与他的心腹。谢敬慈在门外略停,抬手轻叩。

里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苏暮雨的声音传出:“进。”

谢敬慈推门而入。苏暮雨坐在书案后,依旧披着那件墨青色外袍,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眼底的倦色与凝重未减。一名蛛影团装扮的属下垂手立在一旁,见她进来,立刻收声,退至角落阴影里。

“暮雨大人。”谢敬慈微微一礼,“可曾用过早膳与汤药?”

苏暮雨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用了。”他放下手中的笔,笔尖搁在刚绘完一小半的、更精细的矿坑下游区域图上,“有事?”

“并无要事。”谢敬慈走近两步,目光自然地扫过案上地图,看到那下游未知区域已被着重勾勒,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小字,似是方位推测。“只是想起,昨夜提及井下异响,有一细节或可补充。”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那刮擦声的间隔,并非完全均匀。前十几声尚算规律,至后段,似乎……略有迟滞,像是被什么阻碍,或是操作之人气力不继。”

她补充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可能蕴含重要信息的细节。真话,但无关痛痒的真话,却能进一步巩固她“细心观察、尽力协助”的形象,同时继续引导苏暮雨对下游区域的关注。

苏暮雨果然眼神一凝。“迟滞?大致在第几声开始?”

“约莫……十八九声之后。”谢敬慈给出一个模糊但合理的数字。

苏暮雨沉默,指尖在地图上那处未知区域轻轻敲击。人工操作,且可能面临阻碍或体力问题……这指向性更强了。他抬眸,看向谢敬慈:“你回忆得很仔细。”

“事关重大,自当尽力。”谢敬慈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大人伤势未愈,亦请勿过于劳神。白大夫叮嘱需静养。”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也巧妙地提醒了他目前的行动限制,或许能稍稍延缓他亲自深入探查的步伐——为她自己可能的动作争取时间。

苏暮雨看着她又低垂下去的、显得格外驯顺的眉眼,心中那丝复杂的感受再次浮现。她有时敏锐清醒得惊人,有时又似乎只是恪守着“未婚妻”或“被庇护者”的本分。哪一面是真?或许,都是真的,只是取决于她面对的是谁,身处何种境地。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也回去歇着吧,脸色仍是不好。”

“是。”谢敬慈不再多言,行礼退出。

走出书房一段距离,直到确认无人注意,她脚步一转,并未直接回偏厢,而是绕向庭院东北角那处杂物堆积的角落。

这里堆着些破损的旧家具、废弃的瓦罐,弥漫着灰尘与霉味。阳光几乎照不进,阴影浓重。谢敬慈走到标记所指的大致位置,目光迅速扫视。

在一个倒扣的、裂了缝的旧水缸底部,她看到了一小团被湿泥糊住的、不起眼的东西。她蹲下身,指尖拂开湿泥,里面露出一个蜡封的、比拇指略粗的小竹筒。

又是竹筒。但与上次的紫竹不同,这个是普通的青竹,封口粗糙,带着泥污,像是随手捡来应急用的。

她迅速将竹筒纳入袖中,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

回到偏厢,闩好门。她走到窗下,背光而立,才取出竹筒,捏碎蜡封。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颗乌黑的、绿豆大小的药丸,以及一小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皮。药丸散发着与上次苏昌河给的蜡丸相似、但更为辛辣刺鼻的气息。而那片皮,触手冰凉柔韧,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从某种动物或……人身上新剥下来的,上面用极细的银粉,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谢敬慈瞳孔微缩。她认得这符号——在谢家祠堂那尊“家神”石像的基座底部,曾有过一个类似的、更为古拙的刻痕!这是影宗的标记?还是与那石像崇拜相关的某种密契?

苏昌河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让她辨认?让她去查?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个测试?

而那药丸……她凑近细闻,辛辣中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甜腥。是“离人泪”炼制过程中的某种中间产物?还是另一种控制或折磨人的东西?他是在提醒她“牵丝引”的存在,还是暗示他有其他手段?

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苏昌河的风格一如既往,只给东西,不给答案。选择权在她,但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向不同的代价与后果。

谢敬慈将药丸与皮片重新用油纸包好,藏入妆匣最隐秘的夹层。她脸上依旧平静,唯有额间红痕,似乎因心绪波动而隐隐发热。

窗外,天色依旧晦暗不明。她仿佛站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一边是苏暮雨理性却冰冷的审视与逐渐加深的、可能变质的“责任”,一边是苏昌河危险而赤裸的利用与裹着毒药的“默契”。

钢丝在晃。风从未止息。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决然。

既然身在无间,何妨以业火为灯,照一照这前后皆暗的茫茫途程。1

只是这火,终将焚尽什么,却由不得她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