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处的湿冷空气,裹挟着新鲜的血腥味,沉沉压在两人之间。苏昌河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玄色衣料被浸成更深的暗红,贴在肌理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敬慈,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漩涡,里面翻涌着未熄的杀意、探究,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说话。”他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带着搏斗后的微喘,混合着铁锈与冷冽的味道,极具侵略性,“谢茂彦连‘血蝠’都派出来了,绝不是为了‘送药失误’这种借口。你从他那里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谢敬慈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退无可退。苏昌河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血与火的温度,还有不容逃避的质问。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或敷衍,都可能让刚刚才为她流血的这个人转身离去,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逼问。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血腥的空气,心口“牵丝引”的隐痛似乎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激得蠢蠢欲动。指尖在袖中掐紧,她抬起眼,迎上苏昌河的目光,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清晰而微冷:
“一本册子,一块铁牌。”
苏昌河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册子记载了‘牵丝引’的真正来历——它是蛊,母蛊在谢茂彦体内。还有谢家一些见不得光的药物试验,包括我额间这‘观音泪’的由来。”她顿了顿,看到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他或许早就猜到几分。“铁牌上,只有一个‘影’字。背面刻着‘天启元年,谢氏纳投名状于此’。”
“影宗……”苏昌河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谢家这条老狗,跪得倒是彻底。”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意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就为这个,他就要杀你灭口?你只是看到,还是……动了别的?”
他的敏锐让谢敬慈心头一凛。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低声道:“只是看到,带走。或许……他还怀疑我知道得更多。”
“不止。”苏昌河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未受伤的左手手指,极快地在她刚才藏匿蜡丸和册子的衣襟附近虚点了一下,“你这里,刚才动作有点僵。除了那两样,还有别的。他给你的那本‘饵’?”
他竟然连这都注意到了!谢敬慈压下心惊,知道瞒不过他,轻轻点了点头:“一本更古旧的册子,上面有些印记,和那铁牌、残片上的类似。你早知道那东西不简单。”
“钓饵自然要香。”苏昌河收回手,似乎满意于她的部分坦诚,“谢茂彦和影宗勾连多年,暗地里替他们处理了不少脏事,也靠着影宗的支持,在暗河坐稳了位置。你那块铁牌,就是当年的契约之一。至于‘牵丝引’……”他瞥了一眼她额间红痕,“不过是他们控制‘自己人’的一种手段,尤其是那些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又不够‘听话’的‘自己人’。你父母,当年恐怕也是……”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已足够刺骨。
谢敬慈指尖冰凉。虽然早有猜测,但从苏昌河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推断,仍是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对家族的微弱牵连,彻底冻结、碎裂。
“所以,我非死不可。”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死寂。
“不。”苏昌河却道,他靠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之遥,他肩头的血腥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几乎将她包裹,“你现在握着能让他死的东西。关键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他低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瓷的脸,和那点妖异的红痕,“怕了?”
谢敬慈抬眸,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底。那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生存法则,以及一丝……期待她坠落的兴奋。
“怕有用吗?”她反问,声音里终于带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真实情绪的讥诮。
苏昌河低低笑了起来,牵动肩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笑容却扩大了些:“这才对。”他忽然伸手,不是之前那种带有逼迫或探查意味的动作,而是用指背,极轻、极快地擦过她冰凉的脸颊,触感粗糙温热,一触即分。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血蝠’的人逃了一个,很快就会带更多人回来。”他转身,动作间肩头伤口又渗出血迹,他却浑不在意,示意她跟上,“我知道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谢敬慈看着他的背影,玄衣染血,步伐却依旧稳而快。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此刻,这条弥漫着血腥与未知的歧路,似乎成了唯一可走的路。
苏昌河带着她在蛛巢底层错综复杂、几乎无人使用的废弃甬道和狭窄缝隙间穿行。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仿佛早已将这黑暗王国的每一处隐秘角落都刻在了骨子里。途中,他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缠住肩头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冰冷石壁前。苏昌河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有规律地按了几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的狭窄凹洞,里面竟然有简易的石床、水囊和一点干粮,壁上还有用来透气的隐秘缝隙。
“偶尔需要清净时待的地方。”苏昌河轻描淡写地说,侧身让她先进去。
凹洞内气息沉闷,但干燥,比外面暖和些。苏昌河跟进后,石壁合拢,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空间逼仄,两人几乎手臂相贴。苏昌河就着壁上镶嵌的一颗微弱萤石的光,开始解开发黑的临时包扎,查看肩上的伤口。刀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暗色。
“需要清理。”谢敬慈低声道。她身上没有任何药物,只有袖中那枚蜡丸。
“死不了。”苏昌河无所谓地说,却还是从石床下摸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有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显然是早有准备。
“我来。”谢敬慈伸手接过皮囊。苏昌河看了她一眼,没反对,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任由她处理。
谢敬慈小心翼翼地用皮囊里的清水沾湿布条,替他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热紧绷的皮肤,能感觉到其下蕴藏的力量和方才搏杀留下的热度。昏光下,他颈侧线条利落,喉结微动,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竟显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疲惫。
但她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随时可能失控的凶兽。
“为什么帮我?”她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打破了狭窄空间里过于暧昧的寂静,“即使我有用,值得你正面招惹‘血蝠’,和谢茂彦彻底撕破脸?”
苏昌河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扯了扯:“撕破脸?早就破了。至于‘血蝠’……暗河里想他们死的人,不少。”他顿了顿,语气莫测,“帮你,是因为你比暮雨养在笼子里的那些雀儿有意思。也因为你够狠,对自己也够狠。”他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上,“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握着能搅浑这潭死水的石头。我想看看,你能激起多大的浪,最后……是沉下去,还是游上来。”
他的话,永远将利害与那点难以言明的“兴趣”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真假,也无法单纯感激。
谢敬慈替他包扎好伤口,系紧布条。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数清他垂下的眼睫。“如果……我不想仅仅当一块石头,或者一个赌注呢?”她抬起眼,直视他。
苏昌河眸光深邃,与她静静对视。狭小空间里,气息交融,温度悄然攀升。
“那你想当什么?”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执棋的人?代价你清楚。”
“清楚。”谢敬慈答得很快,目光未曾躲闪,“但我不想只做你棋盘上的子。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苏昌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笑起来,震动的胸膛带动伤口,让他轻轻吸了口气,笑意却未减,“谢敬慈,合作需要筹码对等。你现在除了那点秘密和一条随时可能被蛊虫勒断的命,还有什么?”
“有你对谢茂彦和影宗的不耐,有你想要的‘变数’。”谢敬慈一字一句道,“还有,我知道‘离人泪’可能是什么,在哪里。”她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苏昌河眼神蓦地一凝,所有慵懒戏谑瞬间褪去,只剩下锐利的审视:“说。”
“白鹤淮查到了,大家长所中之毒,需‘梦昙芯’、‘离人泪’与特定阴寒内力或血脉催发。谢家药阁的册子提过,‘离人泪’与某种古老祭祀有关,采集自极阴寒的泉眼。那本古册上,提到了暗河几处可能符合条件的古老祭祀地点。”谢敬慈缓缓道,“找到‘离人泪’的源头,或许就能找到谢茂彦下毒的直接证据,甚至……反制之法。”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权衡。忽然,他抬手,不是之前那种轻佻或试探的触碰,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刚刚为他包扎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紧紧箍住她冰凉的肌肤。
“合作,可以。”他盯着她,眼中光影明灭,“但我的合作者,不能是个随时会死的病秧子。那枚蜡丸,你现在就吃了它。”
谢敬慈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他果然知道她还没吃。她迎着他逼迫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吃,意味着更深的绑定,也意味着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交到他提供的药物上。不吃,合作的基础可能瞬间崩塌。
“好。”她没有犹豫太久,用另一只手取出蜡丸,捏碎封蜡,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气味浓烈到有些冲鼻的药丸。她仰头,和水吞下。
药丸入腹,起初并无感觉,但很快,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腾而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与心脉间那阴寒的“牵丝引”蛊毒猛烈冲撞!谢敬慈闷哼一声,额间红痕骤然变得灼亮刺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苏昌河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手指用力,将她按坐在石床上。“忍着。药力化开,冲撞蛊毒,自然会痛。熬过去,你至少能多撑一个月。”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在血脉中穿刺,谢敬慈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了血腥味。她蜷缩起身体,意识在灼热与阴冷的拉锯中逐渐模糊,只感觉到苏昌河的手稳稳地扶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冲撞感才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至极的虚脱,但心口那日夜不休的隐痛,竟然真的减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麻痹后的钝感。额间的红痕也不再灼烫,颜色似乎暗淡了些许。
她浑身脱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眸却因痛楚和药力而异常湿润明亮。
苏昌河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平息下来,才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递给她。“第一次效果最明显,往后会递减。但足够你撑到做点什么了。”
谢敬慈接过水,慢慢喝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她看向苏昌河,他肩头的布条又渗出了一点红,是方才扶她时牵动的。
“你的伤……”
“死不了。”他依旧是这句话,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狭窄的石床让两人肩膀相抵。“现在,说说你的计划。关于‘离人泪’,你知道多少具体地点?”
两人在狭小隐秘的空间里,头挨着头,压低声音,开始谋划。一个带着未干的血迹,一个刚从剧痛中挣脱,却在此刻奇异地形成了某种同盟。
而此刻,药庐之中,白鹤淮看着空无一人的偏室,和榻边那尊静立的观音像,眉头紧锁。
执刃堂内,苏暮雨听完属下关于“发现两名‘血蝠’成员在底层甬道受伤,其中一人逃脱,现场有打斗痕迹,但未见谢姑娘踪影”的禀报,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找!”他声音里压着惊怒与焦灼,“封锁蛛巢相关区域,仔细搜索!还有,立刻去请谢家主过来——我要问问,他谢家的‘血蝠’,为何会出现在我蛛巢深处,又是在执行谁的命!”
风雨已至,歧路同谋者,已悄然点燃了第一簇反抗的火苗。
而这火苗,注定将以鲜血与背叛为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