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羊离开后的第三日,听雨轩内的熏香,换了一种。
新送来的香饼颜色更深,压在鎏金鸭兽香炉的灰烬上,燃出的烟丝更细、更直,气味也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沉郁中带着微甜的暖香,而是变成了一种清冽的、近乎冷峭的松柏气息,其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陈年书卷或遥远雪山的旷远味道。
谢敬慈在香炉旁静立了片刻,闭目细嗅。这味道她有些印象,并非谢家惯用的品类,倒像是……慕家那边偏好的“岁寒香”。慕家先祖以松柏自诩,家族重要场所常燃此香。
熏香的变化,是慕青羊那日回去后说了什么?还是慕家对谢家、对她这个囚徒的处境,有了新的判断和介入?
她不动声色,如常起居。每日送来的饭食依旧精致却乏味,守卫依旧沉默如石。她继续抄经,字迹越发工整平稳,仿佛已将囚居生涯过成了一种修行。只有偶尔笔尖悬停过久,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才泄露出心底并非全然的静水。
她在反复推演那个计划。利用观音像,暗示“影宗”线索,搅动浑水。但具体如何实施,才能既达到效果,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直接让观音像“意外”损毁,露出内部可能隐藏的“秘密”?太刻意,且无法控制“秘密”的形态和解读。
引导某人“主动发现”观音像的异常?她身处囚笼,接触外界有限,唯一能稍作文章的,似乎只有每日送饭更衣的仆役和窗外的守卫。但这些人是蛛影团的,直接受苏暮雨管辖,贸然动作风险太大。
或许……不需要“动作”,只需要“痕迹”?一些看似无意留下,却能引发有心人联想、且难以追查到她头上的“痕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尊白玉观音像上。净瓶裂痕,低眉慈悲。若这慈悲之下,藏着的不是甘露,而是别的什么呢?
一个更为迂回、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渐渐成型。这需要耐心,需要时机,更需要一点点运气——让正确的“有心人”,在正确的时间,看到正确的“痕迹”。
她开始留意每日接触的器物。送饭的食盒是新的,每次不同,无记号。茶水用具是固定的粗陶,样式普通。纸笔墨砚倒是齐全,但也是寻常货色,且每次用后都被收走检查。唯一能长期留在身边、且有个人痕迹的,似乎只有那尊观音像,和她身上几件更换的素色衣物。
衣物……她捻了捻袖口的布料,柔软的素锦,每次浆洗后都会送还,难以做长久手脚。
观音像……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身。或许,可以从“供奉”的方式上,做些极细微的、符合她“病弱虔诚”人设,却又可能被特定之人解读出别样意味的改动?
她记得兽皮册子的某一页边缘,用更淡的朱砂勾勒过一个残缺的图案,旁边有模糊注解,似与某种古老的、非中原的祭祀印记有关,那印记的形状,恰似一个变形的“影”字部首。绘制那印记所用的,似乎是一种混合了特殊矿物粉和香灰的涂料,遇热或遇潮会有极淡的异色显现。
她无法复制那种涂料,但可以模仿其“意念”。比如,在每日清洁观音像时,用蘸着清水的棉布,以特定的、近乎虔诚的轨迹擦拭,日复一日,或许会在玉像表面某些不易察觉的弧度处,留下极其微薄的水渍沉积?或者,在更换观音像前供奉的清水时,加入一滴她指尖的血——以“虔心”或“病中血气不稳”为名?血滴入水,很快化开无踪,但若有朝一日有人仔细验看那盛水的微小玉盏内壁……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又被她一次次压下。太过冒险,痕迹难以控制,且容易被归为无意义的偶然。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个方向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正倚窗看着下方黝黑的河水。负责洒扫石室、更换净瓶清水的小侍女端着铜盆进来,动作比往日更轻,眼神里藏着些许不安和好奇。这小侍女年纪很轻,并非蛛影团正式成员,像是临时调来负责杂役的,平日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今日,小侍女在擦拭案几时,手腕上的一枚旧银镯不小心碰到了观音像的底座,发出“叮”一声轻响。她吓得浑身一抖,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谢敬慈转过身,目光掠过小侍女吓得苍白的脸,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绞丝镯子,款式老旧,但擦拭得很亮。引起谢敬慈注意的,是镯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珊瑚珠,珠子上似乎刻了极细微的纹路。
“无妨,起来吧。”谢敬慈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安抚,“这镯子……样式别致,家中长辈所赐?”
小侍女惊魂未定地起身,怯怯地看了一眼手腕,小声道:“回小姐,是……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这上面的红珠子能辟邪……是从前夫人在时赏下的。”她口中的“从前夫人”,显然不是指谢敬慈的母亲,更像是谢家更早一代的女主人。
谢敬慈心中一动。她缓步走近,似乎只是随意打量,目光却仔细扫过那颗珊瑚珠。刻痕太细,看不清具体,但那暗红的颜色和隐约的弧度,让她联想到兽皮册子上那个残缺的祭祀印记的一部分。
“你娘曾是府里的老人?”她状似无意地问,指尖轻轻拂过观音像的袖摆。
“是,我娘以前在内院伺候过老太君一阵子……”小侍女声音渐低,似乎意识到多言了,连忙低头继续擦拭。
谢敬慈没有再问。她坐回窗边,看着小侍女小心翼翼地做完所有事情,端着铜盆快步退了出去。石室门关上,隔绝了脚步声。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稍稍加快。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一个可能拥有特殊旧物、且母亲服侍过谢家上一代核心人物的小侍女。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潜在的联系?那颗珊瑚珠上的刻痕,是否真的与“影宗”或某种隐秘祭祀有关?
她不能确定。但这无疑提供了一个新的、或许更安全的“痕迹”传递思路——不需要直接改动观音像,而是通过观察和筛选,找到那个可能对某些“痕迹”敏感或能产生联想的人,然后,让“痕迹”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那人眼前。
具体如何做,仍需谨慎谋划。但至少,方向多了些许光亮。
然而,未等她理清头绪,更大的波澜已然迫近。
深夜,“牵丝引”毫无预兆地剧烈发作。这一次的痛楚远超以往,仿佛无数冰冷的钢丝同时在她心脉间绞紧、拉扯,额间红痕灼烫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她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死死咬住被角,冷汗瞬间浸透中衣,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白鹤淮给的护心丹,她之前谨慎服用,此刻瓶中只剩两粒。她颤抖着倒出一粒含入口中,清凉的药力缓缓化开,与体内肆虐的阴寒剧痛对抗,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护住心口一丝暖意不灭,却无法平息那噬骨的折磨。
这发作的时机和强度都不同寻常。是谢茂彦催动了母蛊?还是她连日思虑过甚,心力交瘁诱发了反噬?
就在她意识在剧痛与药力拉锯中逐渐模糊之际,窗棂处,传来一声比水花溅落更沉、更刻意些的“叩”响。
不是苏昌河惯用的节奏。
谢敬慈涣散的神智猛地一凛,强忍剧痛,手指艰难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那枚蛛形骨哨。她没有吹响,只是紧紧握住,冰凉的触感让她稍许清醒。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石刮擦窗缝的声音。接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的暗褐色东西,从窗缝被塞了进来,飘落在她榻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似乎是一片……干枯的、形状特殊的叶片?或者,是某种兽皮或织物的残片?
谢敬慈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光石余光,看向那片东西。残片上,隐约有一个焦黑的、扭曲的印记,像被火灼烧过,却依然能辨认出诡异的轮廓——与她记忆中兽皮册子上那个祭祀印记,有五六分相似!
是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给她送来这个?
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她的思考。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那片诡异的残片,和窗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声。
石室之外,暗河流淌依旧。而某些更深的阴影,似乎已循着蛛丝马迹,悄然蔓延到了这囚笼的窗下。
漏影已现,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