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镜的光影缓缓柔化,方才岳阳派的肃杀之气尽数散去,转而落在一片静谧的林间空地。
夜凉如水,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了满地,将草木的影子拉得悠长。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苗跳跃,映得周遭明明灭灭。周子舒和温客行并肩坐在火堆旁,身前摆着两坛酒,酒坛敞着口,清冽的酒香混着草木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漫。
白日里岳阳派的风波,像是耗尽了温客行所有的力气。他褪去了那副嬉笑狡黠的模样,只穿了件素色中衣,长发松松散着,倚在身后的老槐树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连嘴角的笑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周子舒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片飘落的槐叶,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他知道,温客行看似张扬,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孤寂。那些过往的伤疤,平日里都被他用嬉笑怒骂掩盖,只有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才会悄悄露出一角。
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不知过了多久,温客行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兄台,你说……这世间,真的有不嫌弃我出身的人吗?”
他转过头,看向周子舒,眼底的愁绪更浓了:“他们都说我是鬼谷魔头,说我手上沾满了鲜血,说我十恶不赦。可他们不知道,我生在鬼谷,从来没得选。”
“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黑夜。”温客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鬼谷里没有光,只有厮杀和算计。我每天都要提着剑,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稍微弱一点,就会变成别人的垫脚石。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辈子都做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他说着,眼眶慢慢红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苦楚,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在谁面前卸下过伪装。可在周子舒面前,他却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周子舒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槐叶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看着温客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温客行的发顶,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温客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烫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他看着周子舒清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心疼,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好累啊。我不想做什么鬼谷谷主,我只想有个家,有个能让我安心歇脚的地方……”
周子舒的心,像是被这哭声揉碎了。他收回手,轻轻揽住温客行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温客行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了他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像是小猫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软。
“别哭。”周子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往后有我。”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像是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温客行心底的寒意。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子舒,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兄台……”
“我说,往后有我。”周子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笃定,“我给你一个家,一个能让你安心歇脚的地方。没有人能再欺负你,没有人能再对你说三道四。有我在,你就不用再怕了。”
温客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欢喜。他伸出手,死死攥住周子舒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周子舒笨拙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脸颊时,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却让温客行觉得,无比安心。
“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周子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温客行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眉眼弯弯:“兄台,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子舒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何时骗过你?”
篝火跳跃,月光温柔,二人相依相偎,身影在地上交叠,静谧而美好。
镜外的众人,早已安静下来。
顾湘靠在曹蔚宁的怀里,眼眶红红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温客行的过往,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如今看到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曹蔚宁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说话。
沈慎捋着胡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原来温贤弟的过往,竟这般苦楚。周贤弟能这般待他,真是他的福气。”
叶白衣叼着糖葫芦,靠在廊柱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看着镜中相依的二人,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吐槽。
张成岭站在一旁,攥着拳头,小声道:“师父对温叔真好。温叔以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温客行靠在周子舒的怀里,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脸颊发烫,却忍不住往周子舒的怀里缩得更紧。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光。”温客行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哽咽。
周子舒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永远是你的光。”
琉璃镜的光影,在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