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的风，向来是阴寒的，可这夜的风，却格外狂烈。
穹顶的紫雾被狂风搅得翻涌不休，黑灰色的风卷着黑石戈壁的沙砾，狠狠砸在沧灵殿的殿檐上，发出“哐哐”的巨响，像是要将这座清雅的殿宇掀翻一般。殿外的灵竹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狂颤，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鬼魅的低吟，将幽冥渊的深夜，衬得愈发阴冷可怖。
沧灵殿内的暖阳结界，虽能隔绝阴寒，却挡不住这狂风的声响。
张起灵坐在床榻边，指尖攥着雪白的狐裘，浅褐色的瞳孔微微缩着，落在被狂风拍得轻颤的窗棂上。他不怕粽子魔物，不怕古墓险地，不怕长白山的漫天风雪，却唯独怕这样的黑夜，怕这样无休无止的、带着嘶吼的狂风。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儿时在张家的冷院，每逢这样的狂风夜，他总是孤身一人缩在角落，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守青铜门的十年，漫漫长夜只有风雪相伴，狂风卷着冰粒砸在青铜门上的声响，成了他最不愿想起的记忆。那份无人陪伴的孤寂，那份被黑暗包裹的恐惧，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哪怕此刻身处温暖的沧灵殿，哪怕知道有夜渊守着，心底的慌乱，还是悄然翻涌。
殿内的灵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淡青色的纱帐在风的震动下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古墓里晃动的烛影，勾得他心头阵阵发紧。他起身，想去点上灵火，可指尖刚触碰到火石，窗外又是一阵狂风呼啸，伴随着殿檐的巨响，他的手猛地一颤，火石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张起灵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绷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脑海里瞬间闪过夜渊的模样，闪过他温柔的眼眸，闪过他那句“我在”，闪过他温暖的怀抱。那个男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用极致的温柔，驱散他的孤寒与不安。
张起灵抿了抿唇，抬脚，缓缓朝着殿外走去。
他没有点灯，借着穹顶紫雾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一步步走出沧灵殿，走进狂风里。风卷着一丝阴寒，吹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冰蚕绒衣衫，脚步却没有停，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走去——那是夜渊在沧灵殿外的寝殿，也是他处理幽冥琐事的地方。
偏殿的方向，亮着一点暖黄的光，在这狂风大作的黑夜里，像一颗定海神针，稳稳地落在他的心底。
一步步靠近，那点暖光越来越清晰，殿内隐约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平稳而规律，驱散了他心底大半的慌乱。
张起灵停在了偏殿的殿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离那扇朱红的殿门，只有寸许的距离，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底的犹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向来疏离，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主动靠近过谁，从未主动向谁寻求过陪伴。此刻这般，像个受了惊的孩童，跑到夜渊的门口，是不是太过矫情？是不是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
他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将柔软的冰蚕绒攥出了一道褶皱，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偏殿内的夜渊，早已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自张起灵走出沧灵殿的那一刻，他便感知到了。魔尊的神识，本就时刻笼罩着沧灵殿四周，更何况是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听到了他慌乱的脚步，听到了他掉落火石的声响，听到了他一步步走来的声音，也看到了他站在殿门口，犹豫不决的模样。
墨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心疼与欢喜，心疼他的恐惧，欢喜他的靠近。
他的起灵，终于愿意主动靠近他了。
夜渊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依旧握着笔，装作未曾察觉的模样，只是笔尖划过纸页的速度，慢了几分，目光却透过殿门，落在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他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攥紧的衣角，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他在狂风里，像一只无措的小鹿，心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就这样站了许久，狂风依旧呼啸，张起灵依旧站在门口，未曾动过。
夜渊终究是舍不得让他再等，舍不得让他在狂风里受着委屈。
他放下笔，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殿门口，抬手，拉开了那扇朱红的殿门。
殿门打开的瞬间，暖黄的光洒了出来，落在张起灵的身上，驱散了他周身的阴寒与慌乱。
四目相对。
夜渊的墨色瞳孔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没有一丝诧异，仿佛早已等了他许久。张起灵的浅褐色瞳孔里，却掠过一丝慌乱，像被抓包的孩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也垂了下来，攥着衣角的力道，愈发紧了，脸颊上，悄然染上一抹淡淡的绯色。
夜渊“怎么站在门口？”夜渊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轻轻拂去他发梢沾着的一点沙砾，指尖的温度，温暖而干燥，“风这么大，冻着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调侃，只有满满的心疼。
张起灵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脚尖，眼底的慌乱，还未散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怕黑，怕这狂风，想找他陪陪。
夜渊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顺势将他拉进了怀里。
夜渊“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张起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被夜渊揽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狂风的声响，被隔绝在殿门之外，殿内的暖黄灯光，裹着淡淡的墨香，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那份被黑暗与狂风带来的恐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只是任由夜渊抱着，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着世间最安稳的旋律。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主动地靠近，这般毫无保留地依赖。
猝不及防，却又自然而然。
夜渊夜渊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与依赖，心底的欢喜，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低哑而温柔：“不怕，我在。”
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狂风与黑暗。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相拥而立，墨香与冰蚕绒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温柔的缱绻。
夜渊抱着他，走到殿内的软榻旁，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拿起一旁的狐裘，盖在他的身上，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夜渊“陪我坐会儿，好不好？”夜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张起灵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刚褪去恐惧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娇气。
他闭上眼睛，靠在夜渊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柔，在这暖黄的灯光里，在这温柔的陪伴里，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不安。
殿外的狂风依旧呼啸，殿内却温暖而安稳。
夜渊抱着怀中人，没有再处理公务，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目光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珍视。
他的起灵，终于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终于愿意主动黏着他了。
哪怕只是因为一场狂风，哪怕只是一次猝不及防的靠近，也足够了。
夜渊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眉眼，在他的额头上，又轻轻印下一个吻，在心底默默发誓：
往后余生，所有的狂风黑夜，所有的孤寒冷寂，他都会替他挡下。
他会做他永远的光，做他永远的依靠，让他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黑暗，再也不用体会无人陪伴的孤寂。
让他可以放心大胆地黏着他，依赖他，做一辈子被他宠着的、娇气的掌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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