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狂风还在歇斯底里地呼啸,漫天冰粒砸在雪地上,溅起层层细碎的雪雾,将极顶的荒芜与孤寒,渲染得愈发浓烈。
兜帽被狂风掀开的凉意,顺着发梢钻进衣领,张起灵浅褐色的瞳孔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感,却仅仅是眉峰微蹙的刹那,便又恢复了那片亘古不变的淡漠。
他没有回头。
不是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炽热而沉重的目光,也不是没有感知到那股迥异于人间修士、不同于粽子魔物的诡异气息——那气息绵长而磅礴,带着幽冥深处的寒凉,却又奇异地褪去了杀伐的锐利,只剩下一片小心翼翼的灼热,牢牢缠在他的周身,挥之不去。
张起灵早已习惯了这种被窥探的感觉。
守青铜门的十年,独自穿越戈壁荒漠,孤身闯入深山古墓,他见过太多的觊觎、贪婪、恐惧,或是敬畏。有人觊觎张家的长生秘术,有人觊觎他身上的麒麟血脉,有人敬畏他的身手卓绝,有人恐惧他的冷漠疏离。
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无视。
无视所有的目光,无视所有的窥探,无视所有的善意与恶意,独自一人,背负着张家的使命,循着模糊的记忆,在这世间漂泊前行。
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守护,更不需要一个来历不明、气息诡异的陌生人,投来这样炽热到让他浑身不适的目光。
指尖微动,张起灵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连帽大衣的帽檐,缓缓将那被吹开的兜帽,重新拉了回去,遮住了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淡漠与脆弱。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回头,脚步依旧缓慢而坚定,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着长白山下山的方向走去。
仿佛身后那道足以让三界诸族胆寒的魔尊身影,不过是漫天风雪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份彻底的无视,这份深入骨髓的疏离,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早已让夜渊勃然大怒,周身魔气暴涨,抬手便将那不识抬举之人,碾成飞灰。
毕竟,他是夜渊。
是执掌幽冥三界、屠尽叛乱魔将、一言定三界生死的至尊魔尊。
千年以来,三界众生,无不对他俯首称臣,敬畏有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的存在,敢这样将他的炽热与珍视,弃如敝履。
可此刻,面对张起灵这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夜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墨色的瞳孔,依旧牢牢地锁在那道单薄而坚定的背影上,眼底的炽热与温柔,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烈,连带着周身萦绕的魔气,都变得愈发柔和,生怕惊扰了前方那人。
他懂他的疏离。
懂他的孤寒。
懂他习惯了独自漂泊,懂他不愿接纳任何人的善意。
可他不愿意放手。
千年漫长岁月,他熬过了万古孤寂,熬过了尸山血海,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束能驱散他心底寒雾的光,找到了这个能让他心动、能让他甘愿放下所有权柄与杀伐的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别说他拒人千里,别说他冷漠疏离,就算他拔刀相向,就算他恨他怨他,他也绝不会放手。
张起灵,他夜渊认定的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的掌心人,只能待在他的身边,被他护着,被他宠着。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一步步朝着风雪更浓的下山之路走去,看着他单薄的脊背,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狂风卷倒,夜渊心底的心疼与执念,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让他独自一人,顶着这漫天风雪,独自下山。
他不能让他独自一人,背负着满身的虚耗与使命,继续漂泊。
他不能让他,再次陷入那种无依无靠、孤苦无依的绝境。
夜渊“站住。”
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嗓音,顺着狂风,缓缓传出。
那声音不同于夜渊平日里号令三界时的冰冷凌厉,也不同于屠尽魔物时的嗜血狠戾,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沙哑,像是初春的暖阳,轻轻拂过冰封的湖面,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穿透了漫天风雪,精准地落在了张起灵的耳畔。
张起灵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的身形没有丝毫晃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株扎根在雪地里的寒松,哪怕听到了那道声音,也依旧没有回头,周身的疏离与戒备,反而愈发浓重。
指尖悄然攥紧,藏在大衣袖口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夜渊看着那道终于停下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脚步轻轻一动,玄色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转瞬便出现在了张起灵的身前,挡住了他前行的去路。
没有刻意逼近,没有释放一丝魔气威慑,夜渊刻意与他保持了一小段距离,目光落在他被兜帽遮住的头顶,语气依旧是那种极致的温柔,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
夜渊“我没有恶意。”
夜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这是他千年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这般小心翼翼,第一次这般卑微,“你刚守完青铜门,身形虚耗严重,麒麟血脉紊乱,这长白山风雪极烈,下山之路更是凶险万分,你一个人,走不了。”
他的神识早已将张起灵的状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十年青铜门的孤寂坚守,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麒麟血脉变得微弱不堪,身形更是虚耗到了极致,若是独自一人下山,别说应对山间的粽子魔物,就算是熬过这漫天风雪,恐怕也会油尽灯枯,魂归天地。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夜渊的心底,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心疼。
他的人,绝不能出事。
张起灵“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淡漠的嗓音,从兜帽之下传来。
那声音很淡,很轻,像是冰雪融化的流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
这是张起灵第一次对他说话。
哪怕只是两个字,哪怕语气冰冷疏离,夜渊的心底,也依旧泛起了一阵滔天的暖意与欢喜。
他甚至能想象到,兜帽之下,那张清冷的脸庞,那双淡漠的眼眸,此刻定然是一片冰封的模样。
可他不恼。
夜渊“我不让。”
夜渊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势在必得的坚定,墨色的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执念与珍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张起灵,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会护你周全,护你不受一丝风雪侵扰,护你麒麟血脉安稳,护你一世无忧。”
那个地方,就是幽冥渊。
就是他的地盘,是他能拼尽全力,为他筑起铜墙铁壁,为他隔绝所有风雨的地方。
张起灵“不必。”
又是两个字,依旧清冷,依旧疏离。
张起灵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兜帽的边缘微微滑落,露出了那双浅褐色的瞳孔。
那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觊觎,没有敬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纯粹的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又像是在看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
他的目光,落在夜渊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这个身形挺拔、气质孤冷的男子,眼底的炽热与执念,那般刺眼,那般让他浑身不适。
张起灵“我自己走。”
张起灵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倔强。
他从来都不接受别人的守护,从来都不依赖别人。
哪怕身形虚耗,哪怕前路凶险,他也只会凭着自己的身手,凭着自己的意志,一步步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张起灵微微侧身,想要绕过夜渊,继续下山。
可他刚一动,一道柔和却无比坚定的魔气,便悄然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魔气很软,很暖,不同于他想象中的阴寒刺骨,像是一团温热的棉絮,轻轻裹着他的手腕,没有一丝力道,没有一丝冒犯,甚至小心翼翼到,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疼他纤细的手腕。
张起灵的身形,瞬间僵住。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
他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的触碰。
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曾经认识的人,他都绝不允许,有人未经他的允许,触碰他的身体。
眼底的淡漠,终于被一丝极淡的寒意取代。
指尖猛地用力,张起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道魔气的束缚,甚至想要反手出手,将眼前这个人,狠狠击退。
可他的灵力,早已虚耗殆尽。
他的力道,在夜渊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微不足道。
那道魔气,看似柔和,实则坚不可摧,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用力,都始终无法挣脱,反而因为太过用力,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眩晕与虚耗。
那一丝眩晕,那般微弱,那般不易察觉,却被夜渊精准地捕捉到了。
夜渊“别闹。”
夜渊的语气,瞬间变得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纵容,握着他手腕的魔气,又放软了几分,“你看你,都已经虚耗到这种地步了,还非要逞强。”
他再也不敢耽搁,生怕张起灵再挣扎下去,会伤到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渊周身的魔气,悄然暴涨,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柔和,没有一丝杀伐之气,没有一丝威慑之力。
漫天风雪中,那股柔和的魔气,如同一张巨大而温暖的光茧,悄然将张起灵的身形,彻底包裹其中。
张起灵“你……”
张起灵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能感觉到,那道魔气包裹着他,没有一丝伤害,只有一片融融的暖意,将漫天的凛冽寒风,将刺骨的冰雪凉意,都彻底隔绝在了光茧之外。
那种温暖,那般陌生,那般让他茫然。
他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过了。
夜渊“对不起,”夜渊看着光茧中,眼神终于有了波动的张起灵,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语气卑微而坚定,“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走,我知道,你厌恶我的触碰。但我不能放你走,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带你回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光茧中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墨色的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执念与珍视,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穿过光茧,落在张起灵的耳畔:
夜渊“张起灵,我不会伤害你。
从今往后,幽冥渊,就是你的家。
夜渊我夜渊,此生定当护你周全,宠你上天,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夜渊不再犹豫。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那道包裹着张起灵的光茧,生怕光茧有一丝颠簸,生怕里面的人,受到一丝委屈。
身形微微一动,玄色的衣袍在漫天风雪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坚定的弧线。
狂风依旧呼啸,风雪依旧漫天。
长白山极顶的积雪上,那两道深浅不一的足印,很快便被漫天风雪彻底覆盖,仿佛从来都没有人,在这里相遇过。
只有夜渊的身影,抱着那道温暖的光茧,一步步踏入了幽冥渊的入口。
光茧之中,张起灵靠在柔软的魔气之上,身形依旧紧绷,眼底的寒意与戒备,依旧没有褪去。
可他的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茫然、不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的情绪。
他看着光茧之外,那个身形挺拔、背影孤冷,却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呵护着他的男子,眼底的淡漠,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幽冥渊……
夜渊……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细小的种子,在他冰封的心底,悄然落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千年的孤寒漂泊,已然落幕。
从今往后,他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被一个魔尊,拼尽全力,护在掌心,宠上天际。
从今往后,那个拒人千里、冷漠疏离的张起灵,终将在这份极致的偏爱里,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那份深埋心底的,娇气而柔软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