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三分,主控中心的绿色数据流依旧平稳起伏。陈砚没有动,右手食指继续在桌面上轻点,每分钟十二次,节奏未乱。他盯着终端右下角的时间戳,等了整整三分钟,才调出B7区三维结构图。
沈青梧从通风管现场回来时,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拍。她摘下全息投影器别在发间,袖口沾着一点灰白色的隔热涂层碎屑。“传感器装好了,位置隐蔽,外力破坏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她说,走到陈砚对面坐下,指尖在空中一划,调出苏璃留下的信号溯源热力图。
“周维国还在值班室?”
“没动。过去两小时,登录次数三次,都是查电力拓扑和冷却泵状态。”
“正常巡检频率的两倍。”
“但他没碰原型机相关系统。”
“所以他在等。”
陈砚把结构图放大,圈出主通风管与电缆廊道交汇的节点。“这里加一层电磁屏蔽网,平时嵌进墙体,触发警报后0.3秒闭合,切断所有频段外传可能。”
沈青梧看了两秒,摇头:“太硬。一旦闭合,维修通道直接锁死,后续抢修要拆墙。而且你这个设计没考虑热胀冷缩——地下温差每天波动四度,金属疲劳周期撑不过七天。”
她抬手,在空中用3D打印笔勾画出新结构:六边形蜂窝基底,内嵌柔性石墨烯层,表面覆盖一层可逆相变材料。“平时是墙体装饰面,检测到异常信号立刻结晶化,形成全向屏蔽壳。断电也能维持四十八小时密封状态。拆修时加热到八十度就软化,不伤管线。”
陈砚扫了一眼建模参数,点头:“响应延迟达标。但你怎么解决误触发?上次A区空调自启就让备用服务器跳闸了。”
“加阈值过滤。”她调出算法界面,“只对特定加密协议握手特征、高频脉冲序列、非本地设备指纹这三项叠加触发才启动。普通设备波动不会反应。”
“行。”陈砚输入指令,将新防护层纳入B7区安全协议,权限归入量子终端直控。“顺便把核心区访问认证升到二级。”
“虹膜+脑波?”
“对。生物密钥双因子,操作日志实时上链。”
“那你得通知实验室所有人提前录入数据。”
“已经发了内部通告。”
“有人会烦。”
“烦也得录。”
沈青梧没再说话,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把七个应急切断点标进全息沙盘。红点落定的瞬间,整个模型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反馈。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设备风扇低频运转的声音。
“接下来呢?”沈青梧问。
“反击计划。”
陈砚调出草案文档,标题是《B7-α事件应对机制》,内容密密麻麻列了十七项流程,涉及九个部门联动,执行节点超过四十个。“太复杂。”他说,“敌人不会给我们层层请示的时间。”
沈青梧扫完一遍,皱眉:“你在假设最坏情况——大规模内鬼协同、外部远程引爆、三级权限集体失效。这种预案没法实战。”
“我知道。”
“那就简化。”
“怎么简?”
“两条路就够了。”
她接过控制权,删掉所有中间环节,留下两个分支:一条线标蓝,写着“个体行为:静默捕获”;另一条标红,写着“群体联动:红盾封锁”。
“如果只是周维国一个人作祟,你们现有的影子监控组就能抓实证据。等他下次连外网,顺着他挖上去就行。”
陈砚点头:“我们已经在做。”
“但如果背后有组织,甚至高层有人配合,那必须立刻切断所有对外信道,启动备用指挥链。不能赌。”
“红盾协议我来签发。”
“权限够吗?”
“不够也得签。”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把简化后的流程导入可视化系统,全息投影展开成动态推演界面。蓝色路线中,传感器捕捉信号→定位物理终端→记录通信全过程→反向追踪路由路径,四个步骤清晰连贯。红色路线则是一声警报响起,所有B7区出口封闭,通讯中断,备用服务器接管控制权,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全员撤离路线图上。
“这样就行。”陈砚说。
“还得让人看懂。”
她往团队频道里发了句消息:“这不是一座实验室,是我们亲手筑起的第一道文明防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开始冒出来。
“收到,正在检查离线备份状态。”
“B组已切换待命模式。”
“C区电源完成冗余校验。”
一个小时前还因为频繁改动设计而抱怨的工程师,主动申请延长值守时间。另一个原本排休的技术员,默默把自己的名字加进了夜班表。
陈砚看了一眼人员列表的变化,没说话,只是把反击计划的最终版锁定上传。
沈青梧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她的鞋跟轻敲地面,激光测绘仪自动扫描了一遍主控中心的结构应力分布。“东翼那边的新装置明天早上六点前能装完。我再去一趟,确保施工队按图来。”
“你刚回来。”
“我不放心他们自己干。”
“你怀疑他们会改设计?”
“不是怀疑,是知道。”
“怎么说?”
“上个月装冷却阀,他们为了省事把双回路改成单管并联,差点炸了B5舱。”
陈砚扯了下嘴角:“那你去盯吧。顺便带套备用认证模块过去,现场录一批技术人员的生物密钥,防万一。”
沈青梧点头,转身走向出口。她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陈砚坐回终端前,重新打开防御系统总览。电磁屏蔽网进度87%,生物认证录入完成率63%,红盾协议预载完毕,等待授权激活。影子监控组七台离线传感器全部在线,数据流安静如常。
他调出周维国的权限日志,刷新了一遍。
最后一次操作:凌晨零点十四分,查看B7区UPS电源负载报表。
操作时长:47秒。
设备IP:D区值班室主机D4-09。
无异常。
或者说,伪装得很好。
陈砚把这份日志另存为副本,加上时间水印,存入加密分区。然后他打开语音备忘录,说了一句:“明日六点,东翼施工验收完成后,进行全系统压力测试。”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向沈青梧刚才站立的位置。全息沙盘还开着,蓝色和红色两条路线静静悬浮在空中,像两条尚未交汇的轨道。
他伸手触碰蓝线起点,模型立即回放刚才那段推演:信号出现→传感器捕捉→定位成功。过程流畅,没有卡顿。
他又点开红线,警报响起,门禁落下,通讯切断,画面切换到备用指挥链接管的瞬间。一切都在预期内。
陈砚盯着红路线末端的撤离图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第三号逃生通道的标识灯在模拟中闪了一下,持续时间不到0.1秒,若不逐帧播放几乎看不见。
他倒回去,放慢速度,逐帧查看。
果然。
在第23秒,标识灯短暂熄灭又亮起。
不是程序错误。
是真实存在的硬件延迟。
他立刻调出东翼施工图纸,核对第三号通道的电路布线。问题出在继电器箱——新装的应急供电分流模块与原有线路存在微小相位差,导致切换瞬间电压波动。
不算大问题。
但在红盾协议启动时,任何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
陈砚记下编号,给工程组发了条指令:“E3通道标识灯加装稳压缓冲,明早前完成。”然后顺手把这条修改同步进反击计划附件。
做完这些,他回到主控台,再次确认所有升级项目的状态。
电磁屏蔽网:部署中
生物认证:推进中
红盾协议:待激活
影子监控:运行中
施工整改:已派单
全部闭环。
暂时。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距离沈青梧出发已经三十九分钟。
按路程算,她应该已经到达东翼施工现场。
陈砚调出东翼监控画面。
走廊空荡,照明亮度调至夜间模式。
施工区围挡打开,两名穿工装的技术员正蹲在地上接线,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摄像头,穿着改良实验服,袖口有隐形接口缝线。
是沈青梧。
她正指着地面某处说着什么,手势明确,语气看起来不太轻松。其中一个技术员低头听着,偶尔点头,另一个则抱着手臂站在边上,没说话。
陈砚放大画面,切到音频监听通道。
“……我说过三遍了,相位必须对齐,否则切换时会有毫秒级延迟。”沈青梧说。
“沈工,我们照图纸做的,参数没问题。”
“但实际测出来有问题。”
“可能是设备批次差异。”
“那就换。”
“换不了,备用模块还没运到。”
“那就手动调。”
“这不符合规程。”
“我现在让你调,就是规程。”
那人没再说话,蹲下去拧开了接线盒盖板。
陈砚关掉画面,靠回椅背。他知道那种语气——沈青梧一旦认定某件事不对,就不会退。哪怕对方是老资历工程师,也照怼不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干,皮肤因长期接触电子元件显得粗糙。他很少动手施工,更多时候是在终端前推演、验证、决策。但今晚这一系列调整,每一环都得落地。
他想起前世某个雨夜,也是这样的节奏——预警来了,系统要改,所有人都说来不及,但他还是带着团队熬了三十六小时,把防御网提前上线。结果怪物提前两小时降临,差一点就破防。
这次不会再差。
他重新打开全息沙盘,把第三号通道的问题标记进应急预案,补充一句备注:“所有逃生标识需经实地通电测试,不得仅凭模拟结果验收。”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衣。
虽然没人通知他,但他知道,有些事,最好亲自去看一眼。
他走出主控中心,走廊灯光随步伐渐次亮起。拐过C区转角时,迎面走来一名巡逻的安全员,敬了个礼。陈砚点头回应,继续向前。
电梯下行三十秒,门开,东翼施工区的嘈杂声立刻涌进来。焊枪的嘶鸣、金属撞击声、人声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一股绝缘漆加热后的气味。
沈青梧还在原地,正俯身看接线盒里的线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是陈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来看看。”
“这边快完了。”
“E3通道的灯修了吗?”
“正在调。”
“我看看。”
他走过去,蹲下身,接过技术员手里的万用表,自己测了一遍电压波动。数值跳动几次后稳定下来,延迟从原来的83毫秒降到9毫秒,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以。”他说,“但明天上午再测一次,确保温度上升后也不漂移。”
技术员点头记下。
沈青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其他地方也都查过了,没问题。”
“嗯。”
“你回去吧,这边交给我。”
“你也要回。”
“我还得等他们把最后一段屏蔽网嵌进去。”
“六点前必须睡两小时。”
“轮得到我睡?”
“轮不到也得睡。后面还有硬仗。”
两人站在施工区中央,周围是忙碌的身影,头顶的临时照明灯发出轻微嗡鸣。
陈砚最后看了一遍系统状态面板。
所有升级项目均显示“进行中”。
影子监控无异常。
反击计划已锁定版本。
东翼施工进度92%。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平稳,心跳稳定。
每分钟眨眼次数仍是十二次。
“走吧。”他对沈青梧说,“等他们收尾,我们回主控中心待命。”
沈青梧没动,指尖在空中轻点,关闭了全息投影中的电磁屏蔽网模型。她看着那个消失的六边形结构,轻轻说了句:“成了。”
陈砚没回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但现在,至少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