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地下城A-3区的通风系统刚完成新一轮循环,空气里还残留着微量臭氧味。陈砚坐在主控台前,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候选组-A三名志愿者的基因活性初报数据。波形图上,有三个信号峰值远高于基准线,标记为“异常高活性波动”。
他盯着那三条红线看了七秒,右手食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这不是意外。检测仪已经加了锚定校验层,排除了非人类基因片段的干扰。这意味着这三人确实具备超出常人的基因响应潜力——但也正因如此,风险才真正开始。
他调出前世数据库中的一段记录:某国在末世初期曾尝试筛选“进化者”,结果三个月内爆发七起能力冒用事件,两名高潜力个体被境外势力绑架,一个研究基地因内部争夺失控引发连锁爆炸。
屏幕上跳出提醒:【盲测样本分析进度12%】。
他关掉了窗口。
这种事不能等。一旦技术落地,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用”,而是“谁来管”。科学家能设计规则,但执行需要权力背书。而在这个体系里,握枪的人最有资格说“不”。
他从袖口拉出隐形接口线,插入加密通讯终端,拨通赵铁岩的专线。
接通很快。那边传来外八字脚步声,接着是烟斗敲击桌面的声音。
“这么早?”赵铁岩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检测仪出问题了?”
“没坏。”陈砚说,“是怕人会把它当抢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清楚。”
“设备已完成,明日启动实测。但它不仅能识别潜力,还能分级、排序、预测成长路径。如果各地自行其是,不出十天就会有人伪造报告、篡改数据、私藏样本。我们防不住每一个实验室,也盯不住每一份档案。”
“所以你想让我插手?”
“不是插手,是共建标准。”陈砚盯着屏幕上的三个红点,“科研归我,监管归你。双轨并行,互不越界,但必须同步。”
赵铁岩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搞技术的,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现在倒主动请军方进来了?”
“以前是做模型、算参数,错了重来就行。现在是筛人、定级、建档,错一次,就是一群人遭殃。”陈砚顿了顿,“我不信绝对安全,但我信双重验证。”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
然后是打火机开盖的声音,烟丝点燃,吸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
“指挥部见。”
通话结束。
陈砚拔掉接口线,合上终端,起身时顺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战术风衣套上。左手指腹蹭过无名指上的青铜戒,确认量子密钥仍在。他拎起数据板,走出控制室,走廊灯光随他的移动逐段亮起。
二十分钟后,国家应急指挥部闭门会议室。
门关着,外面没人。陈砚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纸张翻动声。他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岩坐在长桌一侧,军装笔挺,领扣系到顶,左手边放着烟斗和一叠文件。墙上挂着全国防御体系结构图,红蓝线条交错,标注着数十个前线节点。
“坐。”赵铁岩指了指对面。
陈砚坐下,把数据板放在桌上,解锁,投屏到中央显示器。
画面展开:一组模拟推演结果。
“第一种情况:放任自流。”他点开第一个场景,“十个省级单位各自建立筛查中心,标准不统一。三个月后,出现三十七例矛盾评级,其中九例涉及军事岗位人员。一名被判定为‘低潜力’的士兵实际具备神经强化倾向,因未及时干预,在任务中突发认知紊乱导致小队覆灭。”
赵铁岩眯眼看着画面里的伤亡名单。
“第二种情况:虚假申报。”陈砚切换,“地方为争取资源,虚报高潜力个体数量。中央调配基因优化剂时依据错误数据,导致真正需要的人得不到补给。同时,黑市出现‘评级中介’,收费修改检测结果,已有两人通过伪造报告进入特种部队。”
画面切到一段新闻剪辑:某地暴发群体冲突,起因是一名青年持假证要求优先接种。
“第三种情况最危险。”陈砚停顿半秒,“能力冒用。有人截取他人生物样本,冒名接受强化治疗。系统无法追溯,直到某次行动中,冒用者因基因排斥反应当场崩溃,暴露整条暗线。”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十二个红点闪烁,代表已被渗透的检测点。
赵铁岩放下烟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是说,还没开始,就已经漏了?”
“不是漏,是必然会发生。”陈砚收回投影,“这不是人性问题,是系统漏洞。只要有利益,就有人钻空子。我们不是在防民众,是在防系统崩溃。”
赵铁岩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防御体系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管?”
“先立三条底线。”陈砚打开草案文档,“第一,所有检测必须使用统一设备、统一算法、统一数据库,禁止本地化修改;第二,每份报告需经双人复核,一人操作,一人监督,签字留痕;第三,高潜力个体自动触发备案机制,信息加密上传至独立服务器,仅限授权访问。”
赵铁岩转过身:“你说的‘授权’,是谁?”
“初期由科研组与军方共同管理。我提名单,你批权限。”
“不够。”赵铁岩摇头,“还得加一层。伦理委员会要介入,至少有个说话的地方。不然将来写历史的人,会说我们拿活人做实验。”
陈砚没立刻回应。他知道这话不是推诿,而是真顾虑。
“可以试行。”他说,“设立临时监察小组,三方代表各一人,每月评估一次执行情况。若无重大问题,三个月后转正。”
“行。”赵铁岩点头,“但我提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检测点必须接入国防医疗监控网,实时传输基础状态;第二,凡评级为‘高潜力’及以上者,自动录入后备动员档案,战时可征召;第三,一旦发现篡改行为,立即冻结相关单位全部科研配额,并移交军法处理。”
陈砚思考七秒,点头:“前两条接受。第三条处罚过重,建议改为‘暂停配额,限期整改’,避免误判伤及无辜。”
“那就折中。”赵铁岩坐回椅子,“首次违规警告并冻结三十天,二次直接移交。”
“同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气氛松了一瞬。
“就这么定了。”赵铁岩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按下手印,“明天我就派人去长城驻地铺系统。那里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乱的地方。要是能在那儿跑通,别处就没问题。”
陈砚也签了字,指纹录入,数据同步加密存档。
“建议首阶段筛查纳入长城驻防人员健康管理体系。”他说,“既检验流程,也积累实战数据。”
“正有此意。”赵铁岩收起文件,“今晚我就带首批名单过去。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
“好。”赵铁岩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1911手枪,“别迟到。那边风大,设备扛不扛得住,还得你亲自看着。”
陈砚点头,起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灯光安静地亮着。他走得很稳,数据板夹在腋下,左手偶尔轻触戒指表面。经过指挥中心外廊道时,他停下,调出运输进度表。
【基因检测仪-α型】已装车,正在驶往长城B-12基地,预计抵达时间:09:47。
他看了一眼手表:06:58。
还有不到十二小时,第一轮实地部署就要开始。
他靠在墙边,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目光清晰。没有兴奋,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熟悉的警觉感,像每次月相最暗前夜,等待火种提示降临时的状态。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等。
他打开通讯日志,找到沈青梧的名字,输入一条消息:“检测仪启运,明早七点我赴长城对接。”
发送。
然后关闭界面,将数据板塞进风衣内袋。
前方通道尽头,电梯门打开,两名穿作战服的副官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驻防人员健康档案清单。
陈砚迎上去,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第一页,姓名:王振海,年龄:34,服役年限:9年,健康评级:A级。
他扫完前三页,确认格式合规,抬头问副官:“赵将军还在里面?”
“刚去作战室了,说要重新排班次。”
陈砚点头,把文件夹夹紧,朝电梯走去。
风衣下摆擦过墙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电梯门合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廊道尽头的窗。窗外是地下城深处的岩壁,灰白粗糙,毫无生气。
但他知道,再往外几十公里,就是长城防线。
那里有风,有沙,有人守着边界。
也有第一批将被检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