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指挥中心的防爆玻璃斜切进来，照在陈砚的手指上。那根食指正点在桌面，节奏稳定，每分钟十二下，不多不少。他刚签完测试报告，平板还亮着，页面停留在“S级通过”的结论栏。窗外海面平静，六座浮台悬停原位，像被钉住的金属风筝。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赵铁岩站在门口，军靴踩得地板沉闷。他没穿挂满勋章的礼服，换了一身作战夹克，左脸伤疤在侧光下显得更长了。烟斗别在腰带上，没点。

“命令来了。”他说，声音压得低，但足够整个临时协商室听见。

陈砚没抬头，“共享技术？”

“全系统通报会昨天开完，高层看了数据。”赵铁岩走近，把一份加密文件拍在桌上，“反重力材料、声波武器参数、浮台控制协议——全部要求移交国防科工委，纳入全国防御标准。”

陈砚终于抬眼。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蓝光，镜框边缘有细微划痕，是前天调试终端时蹭的。他右手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知道这东西现在还是原型？”他问。

“知道。但他们认为，既然能用一次，就能复制一百次。”

“不能。”陈砚说，“【浮穹-β】的激发依赖三十七个变量同步，少一个，聚变堆就可能炸。上次测试功率提到120%，散热靠的是沈青梧设计的被动反射层，那种结构没法批量造。”

赵铁岩站着没动，“所以？”

“所以直接共享等于发自杀指南。”陈砚调出模拟界面，手指滑动，弹出三个窗口：第一个是材料晶体结构崩解动画，第二个是声波频率错配导致神经刺激增强的数据曲线，第三个是多基地并行生产引发的信号干扰模型。

“你看这个。”他点开第一段视频，“某省研究所拿到样本，逆向工程失败，反应堆过载，炸掉半个地下厂。再看这个——”他切到第二段，“地方部队误用23.1Hz持续波，反而激活水母怪的繁殖机制，三天后南海出现三倍数量集群。最后这个，七个基地各自改装发射器，战时指令冲突，拦截网自己打架。”

画面一帧帧闪过，全是红标警告。

赵铁岩盯着看了两分钟，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技术本身不危险，用的人才危险？”

“技术就像枪。”陈砚说，“给训练过的士兵能杀敌，给小孩玩会走火。”

“可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按开关。”赵铁岩声音硬了些，“我们等不起。北疆昨天又报了异动，西海舰队发现不明生物电场，总部要的是快速部署，不是理论安全。”

陈砚没反驳。他知道赵铁岩不是来听道理的，是来传话的。但他也没退。

“我可以共享。”他说，“但必须按我的方式。”

赵铁岩眯起眼，“条件？”

“第一，所有输出技术必须经我团队审核。任何单位想复制【浮穹-β】或‘海鸣’系统，先提交申请，我派人现场评估资质。”

“谁定资质标准？”

“我定。包括实验室等级、操作员培训记录、应急响应预案。不合格的一律驳回。”

赵铁岩冷笑一声，“你这是把全国科研机构都当学生管？”

“我不是老师。”陈砚说，“我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非要选，宁可慢，也不能错。”

赵铁岩没接话，左手摸到烟斗，轻轻敲了两下掌心。

陈砚继续：“第二，生产基地必须唯一。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三个省同时试产纳米碳管，结果规格不统一，装配时卡死。”

“你想指定哪家工厂？”

“我不指定厂，我指定流程。所有生产线必须由我团队监督安装，使用统一模具、统一检测设备、统一出厂测试程序。任何改动需重新报批。”

“这意味着产能受限。”

“受限比失控强。”陈砚说，“你现在给我一百条生产线，三个月后我能给你一堆废铁和几个爆炸现场。我要一条线，稳扎稳打，半年内保证交付二十套可用系统。”

赵铁岩盯着他，“第三呢？”

“资源。”陈砚打开全息地图，手指点在西北区，“稀有金属配额一次性划拨，不少于计划量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能源优先级提到A+，运输通道设专用走廊，任何调度不得占用。另外，我要五个高算力节点的独占使用权，用于实时监控所有已部署系统的运行状态。”

“你在讨价还价。”

“我在防止灾难。”陈砚声音没变，“你知道为什么上次测试只敢用最大功率十秒？因为冷却系统撑不住。如果全国铺开，每个浮台都超负荷运行，不出三天，整套系统集体瘫痪。我要的不是特权，是让这东西真能活下来。”

赵铁岩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浮台。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上面不会轻易答应。”他说，“尤其是独家生产这条。其他单位肯定反对。”

“让他们反对。”陈砚说，“但我不会改。技术可以共享，责任必须锁定。谁出问题，谁负责。但如果标准乱了，到时候谁都担不起。”

赵铁岩转过身，“你就不怕被说是垄断？”

“怕。”陈砚说，“但我更怕看到城市因为一段错传的代码而陷落。如果非要选一个背锅的，我宁愿是我。”

赵铁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这人真是……一根筋。”

“我只是算概率。”陈砚说，“根据现有数据，分散制造导致系统崩溃的概率是78.3%。集中管控降到12.6%。虽然不为零，但值得赌。”

“那你有没有算过，因为你卡着不放，延误部署，导致防线失守的概率？”

“算了。”陈砚说，“29.4%。低于分散制造的风险。”

赵铁岩摇头，“你这种算法，迟早得罪人。”

“我已经得罪了。”陈砚说，“从我把量子阵列接点设计成只能由我启动那一刻起。”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有种绷紧的东西，没断，也没松。

赵铁岩 finally 开口：“我会把你的条件报上去。但不能保证通过。”

“我知道。”陈砚说，“所以我才现在提。”

“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我们刚赢了一场。”陈砚说，“他们能看到成果，也感受到威胁。这时候谈条件，成功率最高。再拖半个月，等下一个危机来了，他们只会骂我们动作太慢。”

赵铁岩点点头，“你还真不是纯搞技术的。”

“我是搞生存的。”陈砚说，“技术只是工具。”

赵铁岩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下，“你这些条件，写成正式提案了吗？”

“正在生成。”陈砚调出文档界面，标题是《关于反重力与声波防御系统技术输出的管控建议》，下方列出三大条款，每条下面附带风险分析、实施路径、资源需求表。

“我加了个附件。”陈砚说，“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测试日志，包括盐雾浓度变化、风速波动、能量消耗曲线。你可以拿去给决策组看。数据比嘴皮子有用。”

赵铁岩嗯了一声，“我尽量帮你争取。但别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你的逻辑。”

“我不需要他们理解。”陈砚说，“我只需要他们点头。”

门关上后，陈砚没动。他坐在原位，手指还在点桌面，节奏没变。屏幕上提案文档已经加密打包，等待发送。他没急着传，而是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内部通讯录。

他找到“老周头”的名字，停顿一秒，删掉了备注里的“黑市渠道B”。那是他私下留的后路，万一官方审批卡死，还能通过非正规途径调点材料。但现在不能用了。一旦提出正式条件，就必须彻底切断灰色路径，否则别人会说他两面吃相。

他合上通讯录，重新看向全息地图。资源调配区标着几个红点，是他刚才提的需求位置。他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指尖微颤，不是紧张，是在 mentally 演算。

如果高层接受第一条，拒绝第二条，概率多少？

如果要求折中，允许两家生产，但派监督组，胜算几何？

如果直接驳回，强行收权，他有没有反制手段？

他一条条过预案。脑子里跑着三种应对方案，每种都标着成功率、代价、后续影响。这不是信任问题，是控制问题。技术一旦脱手，就像子弹离膛，再也收不回来。

他不怕别人用他的东西。

他怕他们用错了。

桌角的终端突然震动，提示有新消息。是赵铁岩发来的短讯：“已递交提案，审议中。别关机。”

陈砚回了个“收到”，然后关闭通知权限。他不想被随时打断思路。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右手食指再次点在资源调配区。这次不是演算，是确认。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很难熬。各部门会开会，专家会争论，官僚会扯皮。有人会觉得他狂妄，有人会觉得他谨慎，更多人只是想分一杯羹。

但他必须等。

等一个答复。

等一个能让他继续掌控局面的机会。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眉骨处的淡疤在灯光下显了出来，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他没注意。

他戴上眼镜，重新看向屏幕。

提案文档还开着，三大条款静静躺在那里，像三道闸门。

只要没被推翻，他就还有主动权。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皮鞋，不是军靴。可能是文职人员路过。赵铁岩没再回来。

陈砚站着没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贴着全息地图的边缘，像是要把那些红点都圈进自己的范围。

他右手食指又点了一下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六十章:国家要求:技术共享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