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舱里的样品微微颤了一下,重力读数跳到0.65%。
陈砚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两秒,没动。他盯着那条缓慢下行的曲线,像在等一个不会说谎的数据自己走完路径。青铜戒贴着操作台边缘,轻微摩挲,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全息屏左侧,新一轮分子模拟加载进度跳到了7%,右侧,沈青梧新建的三维模型文件《第七层拓扑闭合重构》还停留在初始网格状态,光标悬在第一根晶格连接线上,迟迟未落。
“它还在变。”他说。
沈青梧已经站起身,绕到监测系统主控端,调出三组独立传感器的历史记录。红外成像显示核心温度仍在缓慢上升,目前已达环境值以上1.4℃,且热分布呈现非对称偏移,集中在第七层闭合环的东南象限。
“不是余热释放。”她看着波形图,“是内部在持续重组。”
“电荷分布不均。”陈砚调出量子电势模拟界面,叠加前37次失败实验的场强数据,“每次响应都在修正自身结构,像在学习最优解。”
沈青梧点头,手指滑动全息屏,将本次实验的激发脉冲参数与晶体生长条件并列排布。“我们之前太怕它崩,给的参数太稳。可它真正需要的,是足够强的扰动来触发自组织机制。”
“现在问题是,”陈砚关闭模拟窗口,打开新文档,“如何让这种机制脱离S-9基材独立运行。我们只剩这一次高纯度材料,不能靠稀有资源堆出成果。”
“那就别让它依赖完美条件。”她走到合成舱前,查看内部残留的碳化痕迹,“我们设计的不是实验室玩具,是能用的东西。”
陈砚没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前世星门计划失败,就是因为所有技术都建立在无法复制的“伪先进材料”上,一旦断供,整个体系瞬间崩塌。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要造的是能活下去的技术。
他重新接入量子计算机,导入【浮穹-01】全部实验数据包,启动多维变量回归分析。屏幕上,上千组参数开始交叉比对,键合能、场强梯度、相位差、温变速率……所有变量被压缩成三维拓扑云图,缓慢旋转。算法锁定第七层闭合的关键诱因:非对称电荷分布引发的空间曲率偏移——正是这个微小偏差,让晶格在受激时自发形成保护壳。
“找到了。”他说。
沈青梧凑过来,看了一眼图谱,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你是想人工制造这种不对称?”
“不是制造,是引导。”他在模型中植入三处人工缺陷位点,作为能量缓冲区,故意打破原有对称性,迫使晶格在生长过程中主动补偿结构失衡。“这样即使外部激发有微小波动,系统也能自我调节。”
新模型生成,命名为《浮穹-α》。预测反重力效率可达3.8%,持续时间超30秒。容差范围扩大至±5%,远高于此前的±0.02%。
“这模型有点赌。”沈青梧皱眉,“你这是逼它走钢丝,还拆了护栏。”
“但它已经走过一次。”陈砚指着实测数据段,“上次0.65%的衰减不是终点,是起点。它在适应环境,而我们要做的,是给它一个值得适应的环境。”
她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下:“行吧,反正也没退路了。”
两人分工明确。陈砚继续优化算法,跑出五套备选参数集,分别对应不同杂质容忍度和冷却速率组合;沈青梧则着手准备实体合成,检查合成舱的磁场线圈、激光干涉仪、氮气吹扫系统,确认每一项都处于校准状态。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一轮模拟完成。《浮穹-α》在虚拟环境中成功生长出稳定闭合结构,质量衰减3.7%,维持时间32.6秒,三次重复模拟结果一致性达96.3%。
“可以试了。”陈砚说。
沈青梧戴上防护手套,取出S-9基材碎片,仅0.3克,边缘已被切割成标准晶种尺寸。她没有直接投入合成舱,而是将其嵌入钛锆合金基体,采用梯度掺杂法,形成“种子诱导”生长路径——就像她昨晚说的,先有苗,再嫁接。
“冷却曲线改用阶梯震荡式。”她边操作边说,“每降5℃施加一次0.3特斯拉脉冲磁场,引导晶格延展方向。”
陈砚点头,在控制程序中写入新的温控逻辑。合成舱启动,六边形场源阵列通电,蓝白微光从核心扩散。XM-1粉末开始熔融,沿着预设路径缓慢结晶。
第一次合成持续了四十九分钟。
开舱时,新材料呈灰蓝色块状,表面光滑,无裂纹。沈青梧小心取出,放入测试夹具,接入重力感应平台。
首次激发测试,施加《浮穹-α》设定脉冲,重量监测系统读数骤降。
3.6%。
但只维持了17秒,随后迅速回升至正常值。
“低于预期。”陈砚盯着三组监测曲线,“但信号一致,排除设备误差。”
“不是模型错了。”沈青梧放大波形图,“你看这里,第二次激发前,背景噪声下降了0.8个单位,说明材料在记忆上次响应模式。”
“再来一次。”陈砚调出历史记录,锁定第一次激发结束后的弛豫期,“把间隔缩短到90秒,让它来不及完全退激。”
沈青梧立即执行。90秒后,第二次脉冲释放。
重力读数再次下降。
3.9%。
维持时间41秒。
第三次激发,间隔60秒,效率稳定在3.92%,持续43秒。
“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陈砚调出质心追踪摄像头画面,确认样品确实在夹具内产生向上漂移趋势,非仪器误判。激光位移计显示位移量为每秒0.38毫米,方向垂直,符合反重力特征。
“编号【浮穹-β】。”他打开新文档,标题为《反重力材料【浮穹-β】阶段性成果汇报》,下方列出三项核心数据:
1. 质量衰减效率:3.9%(±0.05%)
2. 持续时间:≥40秒(经三次激发后稳定)
3. 参数容差:±5%(频率、场强、温控)
“初步应用标准达成。”他低声说。
沈青梧站在全息屏侧,看着【浮穹-β】的漂浮影像在虚拟空间中缓缓旋转。她身体轻微晃动,显露出连续工作后的倦意,但眼神亮得惊人。她伸手触碰投影,指尖划过那层自组织闭合环,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们真的做出来了。”她说。
陈砚没回答。他正在加密归档技术简报,同时将《浮穹-α》模型上传至项目主目录,权限设为“仅核心成员可见”。做完这些,他才摘下特制眼镜,揉了揉眉骨处的淡疤。
实验室里只剩下终端风扇的低鸣和键盘敲击声。
饭是从隔壁拿的即食盒饭,冷了也没人热。沈青梧吃了几口,把空盒叠好扔进回收口。陈砚的饭还剩一半,米饭结块,菜叶干瘪。他没看,只是继续核对最后一轮数据分析。
时间跳到上午十点零三分。
陈砚关闭终端,长出一口气。精神疲惫,但眼神清明。他仍坐在主控台前,位置未变。
沈青梧站在全息屏侧,正查看【浮穹-β】的漂浮影像回放。她身体微微晃动,显露出连续工作后的倦意,但情绪昂扬。
“数据已备好。”陈砚说。
“随时可以看。”她回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带着军靴特有的顿挫感。走廊灯光透过玻璃照进实验室,映出一个高大的剪影。
那人停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陈砚没回头。沈青梧转过身,看了眼门口,又看向陈砚。
赵铁岩站在门外,左手按在门框上,军装笔挺,勋章挂满胸前。他没急着进来,只是看着里面那块悬浮在夹具顶端的灰蓝色材料,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