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浮车刚在测试场外停稳,陈砚就推门下车。地面比工地硬,是浇筑过的合金地坪,踩上去没声音。头顶的探照灯亮着,照得靶区像白天。警戒线已经拉好,外围站着两队持械守卫,看到他走近,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通行。
他穿过三道气密门,每一道都刷了指纹和瞳孔。最后一道门开时,里面传来低频嗡鸣,像是某种设备在预热。空气里有股金属烧过的味道,混着点生物组织液的腥气。
控制室不大,四面墙都是显示屏,中央摆着操作台。几个技术员已经在岗,见他进来,没人说话,只点头。他走到主控位前,把终端插进接口。系统自动识别权限,弹出今日测试流程表。
“蝎怪样本状态?”他问。
“A-7笼体内,生命体征稳定。”一名技术员答,“心率偏高,应激指数超标1.8倍,但未达暴动阈值。”
“声波阵列呢?”
“校准完成,发射角锁定,主供能模块待机中。”
他扫了一眼数据流。相位同步率显示96.4%,低于标准值。这不对。他记得早上离开工地前,特意交代过要查主供电的峰值响应——上次模拟就发现延迟0.8秒,这种误差在实战里等于哑火。
“备用电源组接上了吗?”
技术员愣了一下:“还没切换……主系统一直正常。”
“现在切。”他说,“别等它自己崩。”
没人反驳。另一名技术员调出切换程序,三分钟后确认:“B组电源已并入,输出稳定性提升至99.1%,相位差归零。”
他点了下头,没多说。这种事讲一遍就够了,再说就是训人,他不想在这时候分神。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高频声波武器实测|T-15分钟启动**
他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个习惯动作,不是为了节奏,而是确认自己清醒。他知道接下来十分钟会很紧,任何一个小数点出错,结果都可能翻盘。
“放样本进测试舱。”他说。
监控画面切换。机械臂缓缓移动,将一只长三米、通体灰黑色的类蝎形生物从隔离笼吊起。它六足蜷缩,尾部毒钩弯在背脊上方,外壳泛着冷光。经过多次基因分析,这类生物没有视觉器官,靠震动感知环境,颅骨内部有一簇高度集中的神经节,正是火种提示中所说的“声破其颅”目标区域。
舱门关闭,抽真空开始。五分钟后,内部压力降至安全值。
“第一次激发准备。”技术员报。
“频率设多少?”
“按原定方案,42.3kHz。”
“调到42.7。”
“可之前模拟……”
“调。”他打断,“这不是模拟场。”
参数修改。发射阵列重新定位角度,聚焦点对准蝎怪头部正中。
倒计时归零。
嗡——
一声尖锐的震响穿透隔音层,即使戴着耳塞也能感觉到颅骨发麻。屏幕上,声波能量曲线陡然拉升,直冲峰值。但就在接触目标瞬间,波形出现微小抖动,随后迅速衰减。
“失败。”系统标注。
他盯着回放图。声波确实命中了,但聚焦点偏移了约0.3度,相当于实际落点偏离神经节中心4.7毫米。差之毫厘,满盘皆输。
“主供电又拖后腿?”他问。
技术员调出日志:“不,这次是备用组输出波动,持续时间0.6秒。”
他皱眉。这不应该。B组电源是独立线路,理论上不可能受干扰。
“再试一次。”他说,“换C组电源。”
“C组还没接入……需要二十分钟调试。”
“没时间。”他站起身,“用B组,但加装稳压缓冲模块,手动调节输出斜率。”
“那得现场改电路。”
“我去。”他说完,摘下眼镜放进兜里,卷起实验服袖子。
技术员指了指隔壁维修间:“工具都在那儿。”
他走过去,打开柜子。螺丝刀、焊枪、万用表齐全。他挑出小型稳压器和导线,又从自己终端里导出一组修正算法,写进手持控制器。
五分钟后,他回到控制台,把设备接进B组电源输出端。
“现在重设激发序列。”他说,“我手动控压,你们负责发射指令。”
没人质疑。这种时候,谁有办法谁说了算。
第二次准备开始。
倒计时再次归零。
嗡——
这一次,声波曲线平稳上升,没有抖动。能量束精准聚焦在蝎怪颅顶,持续冲击两秒后,生物传感器显示其脑电活动剧烈震荡。
紧接着,蝎怪突然暴起。
六足猛蹬地面,整个身体撞向防护罩,发出巨响。尾钩甩动三次,每次都带起刺耳的刮擦声。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似乎是电磁脉冲干扰。
“护盾承压87%!”有人喊。
“别管护盾。”陈砚盯着生物读数,“看脑波。”
屏幕上的曲线正在塌陷。原本密集的高频振荡变得稀疏,第八秒时,几乎成一条直线。肌肉还在抽搐,那是残余神经反射,但意识已经没了。
“瘫痪了。”技术员确认。
“再撑十秒。”他说。
十秒过去,蝎怪彻底不动。只有腹部轻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控制室安静了几秒。
“成功了?”有人问。
“初步验证通过。”他答,“但刚才那一撞,说明它在失去意识前有过狂暴期。这个窗口期必须纳入作战预案。”
他调出全程数据,开始逐帧分析。第三次重复实验立刻安排,确保结果可复制。三次数据对比后,偏差控制在±1.2%以内,符合列装标准。
“可以交报告了。”他说。
技术员递来电子签批表。他在确认栏签下名字,上传至国防应急数据库。同时附上三点建议:一、便携式声波装置立即量产;二、前线部署小组需配备双电源系统;三、攻击时优先锁定目标头部正中偏后15度角区域。
做完这些,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去吃饭吧。”他说,“我再看一遍数据。”
人都走了。控制室只剩他一个。他调出第一次失败的影像,放大波形抖动那段。奇怪的是,干扰信号频率不在已知范围内,更像是某种随机噪声。
他记下特征值,存入私人加密文件夹。这事不能现在查,但也不能忘了。
半小时后,他关掉所有屏幕,拔出终端。青铜戒贴着手掌,有点温。他低头看了眼,没多想。
走出靶区时,天已经黑了。探照灯依旧亮着,照得地面上的影子又细又长。远处有辆装甲车驶过,轮胎碾过金属板,声音沉闷。
他沿着通道往主控区走。路上遇到两个巡逻兵,互相敬礼。其中一个问他:“测试完了?”
“完了。”
“有用吗?”
“有用。”他说,“至少现在知道怎么让它倒下。”
那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继续走自己的路。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实验服下摆被吹起来一角,他又把它塞回去。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数据。42.7kHz是最优解,但野外环境复杂,空气湿度、地形遮挡都会影响传播效率。下一步得做实地传导测试,找个类似峡谷的地形,看看声波能不能绕过障碍聚焦。
但他现在不去想这个。
他只想先回房间睡三个小时。明天还有资源协调会,老周头那边传来消息,南方基地的铱粉运输又被卡住,说是海关抽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终端,确认数据已备份。
走到主控区楼下,值班员看见他,站起来:“陈工,有你一份通知。”
“什么?”
“沈工那边发来的,关于地下城照明设计评审,邀请你出席。”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我不去。”他说。
“要回个信吗?”
“不用。”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楼层。镜面映出他的脸:眼圈确实有点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抬手摸了摸,决定明天剃。
数字跳到七楼,门开了。
走廊灯光偏黄,照在墙上显得旧。他走过两扇门,停在第三间前,刷卡进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台量子计算机连着显示器。他把终端放在桌上,脱下实验服挂好,坐在椅子上。
没立刻睡。
他打开计算机,输入密码,调出今天的所有测试记录。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加密归档。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火种备份相关的研究笔记。目前还不能激活,离月相最暗还有九天。但他提前做了些推演模型,试着预测下一轮提示可能指向的方向。
写着写着,眼皮开始打架。
他合上电脑,躺到床上,鞋也没脱。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明天七点起床。
闹钟设好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测试场的灯还亮着。几台无人巡检机在靶区上空盘旋,红外镜头扫过每一寸地面。一只飞虫撞进探照灯的光柱,在空中划出短暂弧线,然后掉落。
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桌上的终端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源未知,内容是一串乱码。三秒后,自动删除。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下走着。
滴答。
滴答。
陈砚的左手微微动了下,像是梦里还在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