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陈砚在宿舍床上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加密信号已回执，来源是昨晚那台老式拨号终端连接的废弃雷达站节点。信号内容只有四个字：“货在干渠”。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他坐起身，袖口的数据接口还连着昨晚刻录好的固态盘，芯片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他拔掉线缆，把盘收进实验服内袋，动作熟练得像掏打火机。窗外天刚蒙蒙亮，基地外围的铁丝网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正规审批流程走下来至少三天，而火种备份激活周期还有二十一天，时间不等人。
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把实验服卷起来塞进背包，又从床底拖出一辆落满灰尘的民用摩托。这车是他三个月前用两块报废电路板从后勤兵手里换的，没登记，没联网，连GPS都被他亲手拆了。钥匙插进去一拧，发动机咳了两声才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戴上头盔，没拉面罩，直接骑了出去。
基地东门有监控，巡逻队每小时一次。他绕到西南角的排水涵洞，那里有个维修通道常年开着，名义上是为了方便管道检修，实际上早被一些人当成了非正式出入口。他把摩托推过去时，看守的老兵正蹲在边上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烟屁股往水泥地上一碾，转身进了岗亭。
陈砚没道谢，也没多看一眼。他知道这种默许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在这类项目里，大家都心照不宣：科学家要干事，总会找路子；只要不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摩托驶上戈壁公路，风立刻灌进衣领。路面坑洼不平，颠得人骨头发酸。他没开太快，保持在四十码左右，太慢显得可疑，太快容易翻车。沿途没有加油站，也没有检查站，只有零星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和锈迹斑斑的路牌，指向一些早已废弃的地名。
三个小时后，他看见远处一道低矮的混凝土结构，半埋在沙土里，屋顶塌了一角，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边境雷达站，八十年代就停用了，后来成了牧民临时避风的地方，再后来连牧民都不来了。
他把摩托停在干渠入口外五十米处，熄火，摘下头盔。空气干燥得吸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脸上有种轻微的灼痛感。他没急着往前走，而是先环视一圈——地面上没有新轮胎印，附近也没有藏人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渠边的浮土，发现有一串模糊的脚印，鞋底纹路像是农村常见的胶底布鞋，尺寸偏小，步幅稳定，应该是老年人留下的。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一处拐弯的阴影下看到了人。
老周头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塌陷的水泥板上，手里拿着个油渍斑斑的算盘，正一下一下地拨着珠子。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一双沾满泥灰的旧布鞋。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把算盘往掌心里轻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东西你要得急，命也要得急？”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普口音。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我没想拿命换。”
“可你已经在换了。”老周头转过身，眯起眼睛打量他，“昨晚上用那种老掉牙的拨号机发消息，你以为没人盯？军方通讯系统有三十层防火墙，但最底下那层漏风。你一离线传输，就有记录跳出来。现在你这张脸，已经在三个人的平板上了。”
陈砚没否认。他知道这点。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搞到PZT-9。”
老周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你还知道这玩意叫啥，不错。一般人来找我，开口就说‘我要能震蝎子壳的东西’，听得我脑仁疼。”
“我不是一般人。”
“当然不是。”老周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那个能把长城变成喇叭的人。我看过你提交的设计修改案，虽然被赵铁岩压着没批，但我有渠道看到副本。你不是在修防御工事，你是在搭一台巨型共振器。”
陈砚没接话。这话不能随便认。
老周头却不在乎他的沉默，继续说：“你知道我为啥一直没把你举报吗？因为我干这行几十年，经手过上千笔黑货，没见过一个科学家为了省两点七秒反应时间，宁愿自己骑摩托跑四百公里来接头。别人贪功、怕死、讲排场，你不一样。你眼里只有数据和结果。”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陈砚没接。
“打开看看。”老周头说，“三片，都是从西北某军工试验场流出来的次品，官方登记为‘热老化失效’，实际是频率调校偏差零点三赫兹，不影响使用。耐温三百二十度，谐振区间125.8到129.4千赫兹，符合你要的范围。”
陈砚接过袋子，抽出一片压电陶瓷。表面有细微裂纹，边缘打磨粗糙，确实是淘汰品。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听声音清脆，无杂音。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断面，晶体结构完整。基本合格。
“你怎么弄到的？”
“问我怎么弄到的，不如问我为什么要给你。”老周头重新坐下，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我这人市侩，爱钱，也爱活命。但我更恨一件事——有人拿国家的钱，干害国家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去年我经手一批防辐射涂层，标的是运往西南地下城，结果一半被截流，卖给了境外私人武装。我查了三个月，最后发现账本上有两个签名对不上。一个是财务科长，一个是项目副主管。我往上捅，文件石沉大海。后来那批人照样升官，我还被警告‘别多管闲事’。”
陈砚听着，没打断。
“所以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体制内走不通。那就走体制外。我用职务便利，搭了几条线，专门收那些‘不该存在’的材料——报废的、丢失的、销毁失败的。表面上我是贪污犯，背地里我把这些东西转手给真正需要的人。比如你。”
“你凭什么相信我就是‘真正需要的人’？”
“因为你昨晚发消息的时候，写的是‘验货付尾款’，不是‘立刻送到’。”老周头看着他，“急着要东西的人，通常不怕欠人情。可你怕。你宁可先给定金，也要确保交易可控。这说明你做事有底线，有计划，不冲动。这种人，才值得合作。”
陈砚把陶瓷片收回纸袋，放进背包侧袋。“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老周头没马上回答。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干渠里回荡。
“最近有人查我的账。”他说，“不是一般的审计，是冲着把我送进去来的。凭证被调了原始副本，银行流水被人动了手脚。再过一周，纪检组就要正式约谈。我要是倒了，这条线也就断了。”
“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违法乱纪，也不是让你去改数据。”老周头抬起眼，“我要你动用手里的资源，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你有权限访问军方后勤系统的异常日志，也有能力绕过常规审查路径。只要你能找到证据链，哪怕只是线索，我也能反咬一口。”
陈砚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风险：私自联络外部人员、介入行政调查、使用未授权的数据接口……每一项都够他被停职半年。
但他也知道，没有这条线，他的计划根本推不动。军方采购流程复杂，审批链条长，等走完程序，试炼早就开始了。而且PZT-9只是开始，后面还需要更多非常规材料——高强度记忆合金、量子隧穿膜、反重力悬浮组件……这些都不是公开市场能买到的。
“我可以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信息必须通过离线方式传递，不走网络，不留电子痕迹。第二，你提供的物资必须经过基础检测，不能有后门或追踪装置。我不会拿整个项目冒险。”
老周头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谨慎。行，我答应。以后每月一号，我在三个接头点轮流放信——废弃雷达站、玉门老粮仓、敦煌货运中转站。你选一个时间去取，里面会有货单和坐标。钱照付，规矩不变。”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呢？”
“那说明我已经进去了。”老周头耸肩，“或者被人灭口了。到时候你就当我不存在过，别追查，别出头。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干这事。”
两人对视片刻。风从干渠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合作愉快。”陈砚伸出手。
老周头没握，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第一个供货商的联系方式。姓刘，在哈密做废旧金属回收。你去找他，报我名字，他会给你安排见面。记住，别提PZT-9，就说你要‘高频振子材料’，懂行的自然明白。”
陈砚收下纸条，感觉它薄得几乎能被风吹走。
“还有件事。”老周头忽然说，“你那个声波共振的想法，风险很大。整段长城一起震，万一频率偏移，你自己先塌了。你最好加个动态补偿模块，实时监测墙体应力变化。”
陈砚挑眉：“你懂这个？”
“我不懂物理，但我懂建筑。”老周头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儿子当年是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要是活着，今年该评副教授了。他教过我一点东西。”
他说完，转身朝另一头走去。身影佝偻，步伐却稳。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
陈砚没再看他，把纸条塞进防水袋，贴身收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破摩托，确认没被移动过，这才走回去发动。
引擎轰鸣响起，打破了一片寂静。
他调转车头，朝着来路驶去。戈壁滩上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在脸上像一层烫手的纱。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幅快要融化的画。
他没开太快，依旧保持四十码的速度。右手偶尔摸一下胸前的口袋，确认纸条还在。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想起昨晚在实验室说的话：“概率多少？”
现在答案出来了。
这条路能走通的概率，不算高，但也不是零。
只要还大于零，他就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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