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十七分。
日历显示二零二五年三月六日。华东量子物理研究院主实验区B-7号密闭实验室的电子钟跳动得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空气里飘着冷却液和金属氧化后的味道，有点闷，但熟悉。操作台上的量子纠缠模拟器还在运行，绿灯一闪一闪，频率稳定。陈砚伏在控制面板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边缘，呼吸停了两秒。
他醒了。
不是从睡梦中醒，是从死里爬回来的那一种醒。
脑内像是被高压电流冲刷过一遍，记忆碎片哗啦啦地灌进来——星门崩塌的画面、城市熔解的红光、团队成员在辐射风暴中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声呼叫。他记得自己倒下的位置，第七次反向充能失败，能量回涌炸穿防护罩，右臂当场碳化。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数据……不可能出错。”
可数据就是错了。
他信了那个叫“星裁者”的存在提供的科技路径，以为那是通往星际文明的钥匙。结果那是一把锁，锁死了人类所有正确的进化方向。九十七的科技树被引导至无效分支，防御系统全盘崩溃，全球沦陷只用了四百三十二天。
而现在，他坐在B-7实验室的操作椅上，手指还能动，心跳平稳，眉骨那道旧伤隐隐发烫——这是前世末期被爆炸碎片划伤留下的，当时没时间处理，后来也没机会愈合。
现在它只是条浅疤。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一次。两次。三次。每分钟十二次，这是他训练出来的习惯动作，用来压住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指尖触感清晰：桌面是磨砂金属，有细微划痕，第三道划痕靠近电源接口，是他去年调试设备时不小心刮的。
他还记得。
他又眨了眨眼，严格按照节奏来。不多不少，十二次每分钟。视觉有点残影，像是老显示器信号不稳，边缘泛着淡灰色的拖影。他知道这是大脑负荷过载的表现，长期高强度工作加上记忆回流，神经系统正在抗议。
但他必须稳住。
不能癫痫发作。这里没有急救药，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点进B-7。这是密闭实验区，权限三级以上才能进入，而今晚值班的是实习生，不会查岗。
他靠惯性动作维持清醒。
点指，眨眼，再点指。
三遍之后，呼吸恢复平稳。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仪器摆放如故。左侧是量子退相干抑制装置，右侧是主控终端阵列，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滚动着昨晚的实验日志。温度恒定二十二度，湿度四十三，无异常警报。一切正常得令人窒息。
这不是幻觉。
他伸手摸向左眼，摘下特制电磁屏蔽眼镜。镜片内侧有一层微弱的荧光涂层，能在强脉冲环境下自动变暗。他用拇指擦了擦镜面，看到自己的倒影——脸色偏白，眼窝深陷，眉骨疤痕明显，嘴唇干裂。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五。
他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戒指表面刻着模糊纹路，看不出是什么符号，像是某种远古计数方式。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只记得重生瞬间，意识里就带着它。
他低声哼了一句。
“月亮粑粑，后面跟个娃……”
声音很轻，几乎被仪器嗡鸣盖住。这是他小时候外婆唱的民谣，湖南乡下的调子，跑音严重，但他一直记得。前世最后一天，他在废墟里调试最后一台量子计算机时，也哼过这一句。
那时候他已经不信数据了。
但现在，他必须重新相信。
他戴上眼镜，动作利落。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五时十八分。他解锁个人终端，调出实验室日志。登录记录显示：**2025年3月6日 05:18，用户CW-9（陈砚）本地登录，身份验证通过**。
时间对得上。
他又打开新闻推送界面。头条是《国际聚变实验取得新进展，ITER宣布实现持续燃烧突破》，配图是法国南部的托卡马克装置。第二条是《国内量子计算原型机刷新运算纪录》，提了一嘴华东院的项目组，但没点名。
没有怪物降临的消息，没有全球异象通报，没有紧急状态预警。
这才是试炼开始前最后的平静期。
他闭了闭眼。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他还在为“星门计划”的初步建模焦头烂额，忙着和国外团队对接数据协议，根本没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外星科技”参数里藏着逻辑陷阱。等他发现不对劲时，核心算法已经被污染，修正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肌肉还有点僵，长时间伏案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划过每一台设备的外壳，确认编号、位置、运行状态。这些机器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未来的棋子。
量子纠缠模拟器，编号QES-7，运行中。
退相干抑制阵列，DA-3至DA-9，全部在线。
主控终端，MCT-B7，未锁定，权限开放。
备用电源，UPS-2，电量百分之八十九。
他把这些信息全记进脑子里。
这不是怀念，是战略布局的起点。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但现在，他已经握住了第一枚棋子。
他回到座位，打开内部数据库，准备调取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实验记录。尤其是“星门计划”初期接收到的那段外星信号原始波形。上次他是在第十四个月才发现其中隐藏的递归干扰模式，这次他要在第一个月就把它揪出来。
但他没急着点开文件。
他先检查了自己的权限等级。依旧是S级，最高访问权，无需二次审批。这意味着他可以自由查阅所有加密资料，包括境外合作方传来的原始数据包。
很好。
他又顺手查了人员名单。项目组目前共三十七人，首席助理还没换人，还是那个做事毛躁但效率高的小林。技术顾问依然是张教授，那个坚持认为“外星文明不会骗人”的理想主义者。
这些人……有些活不过第一年。
他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没做任何修改。现在还不到干预的时候。任何过早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注意。他必须等，等到证据确凿，才能推翻现有模型。
他退出人事界面，转而进入监控系统。
B-7实验室有六个摄像头，三个对内，三个对外。他对内摄像头做了权限隔离，只能由他本人调取录像。他回放了过去十二小时的影像。
画面里，他自己从晚上八点进入实验室，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期间喝了三杯咖啡，去了一次洗手间，中途接到一个电话，看了两分钟手机后挂断。然后他就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直到五分钟前猛然惊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睡梦中，左手始终按在青铜戒上，像是本能护住什么。
他低头看戒指。表面温热，像是刚被体温焐过。但他记得，刚才它一直是凉的。
他试着用右手去碰，没感觉。
只有左手接触时，才有轻微的震动反馈，像是某种低频脉冲。
他皱眉。这不在记忆里。
但这枚戒指确实从重生那一刻就在他手上。
他暂且按下疑惑，继续操作。
他打开全球科研动态监控平台，这是他作为首席研究员的附加权限。平台整合了五十多个国家的重点实验室实时数据流，能追踪重大科技突破的发布节奏。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多个文明在同一时期接收到相似信号的规律——可惜太晚了。
这一次，他要提前布防。
他设置关键词筛选：**非自然信号源、跨频段共振、量子态异常波动、不明能量释放**。
系统开始抓取数据。
进度条缓慢推进。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揉。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放松。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团队成员的样子。他们在地下基地的最后时刻，所有人围在主控台前，等着他启动最终防御协议。但他失败了。能量反噬烧毁了三分之二的线路，剩下的人只能手动切换备用系统，一个接一个倒在岗位上。
李工死前说：“陈博士，我们信你。”
他没能回应。
现在他回来了，但他们还没有死。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他们还活着，在各自的家里睡觉，或者加班，或者陪孩子写作业。
他必须保住他们。
他重新坐直，双手放在键盘上，准备进一步细化搜索条件。他要把所有可疑数据都筛出来，哪怕只是概率极低的异常。
他敲下指令：**增加地理坐标过滤，聚焦北纬三十度带，时间窗口设定为近七十二小时**。
系统响应速度变慢，数据量太大。
他等得起。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异常数据包注入，来源：未知IP，已自动拦截**。
他眼神一凝。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大多是黑客测试防火墙强度，或者是境外机构的数据探针。但这次不一样。
他点开拦截日志，发现那个数据包的编码结构极其特殊——采用了七重嵌套加密，外层伪装成普通科研论文附件，内层却藏着一段高频脉冲序列。
他提取出波形图，放大分析。
几秒钟后，他瞳孔微缩。
这段波形……和“星门计划”初期接收到的外星信号，前十三秒完全一致。
但问题在于，“星门计划”正式接收那段信号，是在三个月后。
而现在，才三月六日。
有人提前泄露了数据？
还是……另一个接收端已经启动？
他立刻调取网络溯源记录。但对方使用了多层跳板，最终定位指向一个废弃的南极科考站服务器，显然是伪造路径。
他冷笑一声。
来得真快。
看来这场试炼，并不只是单向降临。某些东西，已经在暗中观察了。
他关闭日志，没有上报。这种级别的异常，按流程需要提交给安全局备案，再由专家组评估。但他不想走流程。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那个自称“评估官”的存在，正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好啊。那就看看，谁先摸清规则。
他重新设置监控条件，加入新的关键词：**南极区域异常通讯、高频脉冲重复模式、加密结构相似性比对**。
系统开始新一轮扫描。
他盯着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又点了一下桌面，恢复到每分钟十二次的节奏。
冷静。必须冷静。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等待数据反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信数据的科学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实验室没有对外窗户，只有一块模拟天空的LED屏，显示着当前室外天气：阴转多云，气温八度，空气质量良。
他看着那片假天，忽然觉得可笑。
人类造出这么精密的仪器，能算出百亿光年外的星体轨迹，却算不准自己明天会不会灭亡。
他转身走回主控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
他低声说：“概率多少？”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必须赢。
他移动鼠标，点击“保存当前监控配置”，命名为“初始观测_0306”。
然后他将视角切换到全球地图界面，准备进一步扩大监测范围。
就在这时，左手的青铜戒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
戒指表面的纹路似乎变了，原本杂乱的线条，此刻隐约组成一个螺旋结构，中心有一点微光闪烁。
他伸出手，想仔细看。
光点闪了两下，消失了。
纹路恢复原状。
他皱眉，碰了碰戒指。
没反应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继续操作电脑。
但心里已经拉响警报。
这枚戒指，有问题。
不是普通的存储器。
它在响应什么。
他暂时不打算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足够的外部数据，建立初步判断模型。
他调出全球重点实验室分布图，准备逐个筛查近期的异常记录。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他没有点击下去。
他在等。
等系统完成第一轮扫描，等数据给出第一个明确指向。
他的身体还坐在B-7实验室里，位置没变。
但他的思维已经出发了。
他站在主控屏前，凝视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准备调取全球动态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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