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沈清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灯光师小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苏雨薇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在你特写的时候把主光往左偏十五度，这样你右脸会完全埋在阴影里，上镜特别难看。”
五万块。
买她一次难堪。
“但我女儿……”小王的声音低下去，“她今年十二岁，白血病，去年做了移植手术。她病房墙上贴满了你的海报，说等她好了要像你一样勇敢。”
沈清月记得那个女孩。
上个月医院公益探访时见过，瘦瘦小小的，戴着帽子，眼睛很亮。抓着她的手说：“清月姐姐，你直播怼黑粉的时候好帅，我也要像你一样，不怕别人说。”
“签名我可以给你。”沈清月当时对电话里说，“但你要告诉我，苏雨薇还收买了谁。”
小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报了三个名字：场务小李、化妆师刘姐、还有……导演助理小张。
沈清月一一记下。
“谢谢。”她说，“明天片场见。”
*
第二天早上七点，《锦绣未央》影视基地。
沈清月到的时候，苏雨薇已经在化妆间了，正闭着眼让化妆师上妆。听见动静，她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瞥了沈清月一眼，嘴角勾起。
“哟，沈老师来得真早。”她声音懒洋洋的，“不过今天好像没你的戏吧？”
沈清月把包放下：“周导让我来熟悉片场。”
“熟悉片场？”苏雨薇笑了，“是熟悉怎么当背景板吧？”
化妆师刘姐手抖了一下，粉刷差点戳到苏雨薇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刘姐赶紧道歉。
苏雨薇脸色一沉：“会不会化？不会滚。”
刘姐低着头，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清月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刘姐。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化妆工作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小王说的，被苏雨薇收买的化妆师。
“刘姐，”沈清月忽然开口，“能先帮我化吗？我今天想早点去现场看看。”
刘姐愣了一下，看向苏雨薇。
苏雨薇冷笑：“先来后到不懂？”
“苏老师的妆复杂，至少要两小时。”沈清月平静地说，“我只要半小时。而且……今天第一场是苏老师和男主的戏，周导最讨厌演员迟到。”
这话戳中了苏雨薇的痛点。
周怀安的严厉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开机第一天就放话：迟到一次，戏份删一页。
苏雨薇咬了咬牙：“行，让她先。我倒要看看，半小时能化出什么花来。”
刘姐如蒙大赦，赶紧过来给沈清月上妆。
过程很安静。
沈清月闭着眼，能感觉到刘姐的手在抖。粉底、眼影、腮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技法很熟练。
“刘姐做这行很多年了吧？”沈清月忽然问。
刘姐手一顿：“……二十年了。”
“那很厉害。”沈清月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刘姐，“我听说您女儿在读电影学院？”
刘姐脸色一白。
“学表演的，以后肯定要进这个圈子。”沈清月继续说，“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天你帮别人做坏事，明天可能就报到你自己孩子身上。”
刘姐手里的刷子掉了。
她慌忙捡起来，声音发颤：“沈老师，我……”
“我知道您需要钱。”沈清月声音很轻，“苏雨薇给您多少？我出双倍。条件只有一个——做好您的本职工作，别害人。”
刘姐瞪大眼睛。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沈清月笑了笑，“但您要想清楚，是拿一笔脏钱提心吊胆，还是干干净净赚该赚的钱。”
化妆间里死寂。
苏雨薇在那边冷哼：“沈清月，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苏小姐说笑了。”沈清月从镜子里看她，“化妆师是剧组的人，不是您的人。”
苏雨薇脸色难看。
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场务小李探头进来：“苏老师，周导问您好了没？还有十分钟开拍。”
“好了好了！”苏雨薇站起身，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刘姐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化妆刷。
沈清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化妆台上：“这是我经纪人的电话。想好了，打给他。”
说完，她起身离开化妆间。
*
片场已经布置好了。
今天拍的是女二号林清月（苏雨薇饰）和男主初次见面的戏，一场在御花园的偶遇。苏雨薇一身淡粉色宫装，站在桃花树下，确实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周怀安坐在监视器后，眉头紧锁。
“开始！”
打板声落。
苏雨薇款款走向男主，眼神含羞带怯，声音娇柔：“公子是……”
“卡！”周怀安直接喊停，“苏雨薇，你演的是大家闺秀，不是青楼头牌！眼神收着点！”
现场工作人员憋着笑。
苏雨薇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重来。
第二次，又卡在台词上。
第三次，走位出错。
一连NG七次，周怀安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休息十分钟！”他摘下耳机，重重摔在椅子上。
苏雨薇眼眶发红，被助理扶到一边。
沈清月站在场边，静静看着。
这时，导演助理小张走过来——小王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沈老师，”小张压低声音，“周导说，既然您来了，不如把明天您和蘇老师的对手戏提前到今天拍？反正场景都是御花园。”
沈清月抬眼看他。
小张眼神闪烁，不敢跟她对视。
“好啊。”沈清月说。
小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那、那我去跟周导说！”
他跑向监视器。
沈清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临时改戏，打她个措手不及——这肯定是苏雨薇的主意。
果然，苏雨薇那边已经补好妆，正得意地看着她。嘴型无声地说：等着吧。
十分钟后，周怀安同意了改戏。
“第38场，林婉儿发现姐姐背叛后的质问戏。”周怀安看着沈清月，“沈清月，这场戏情绪跨度大，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沈清月说。
“那好，给你们二十分钟对词。”
苏雨薇走过来，把剧本递给沈清月，笑容甜美：“沈老师，多多指教啊。”
沈清月接过剧本，扫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苏老师，这场戏的走位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雨薇皱眉。
“剧本写的是我从左边入镜，走到你面前。”沈清月指着场地，“但左边是逆光，如果按这个走位，我的脸会完全在阴影里。”
苏雨薇脸色微变。
“而且，”沈清月继续说，“这场戏的重点是我的表情变化，从不敢置信到绝望再到恨。如果脸在阴影里，观众什么都看不到。”
周怀安听到动静，走过来：“怎么了？”
沈清月把问题说了一遍。
周怀安看向灯光师小王：“小王，你怎么看？”
小王握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苏雨薇，苏雨薇正用眼神警告他。
然后他看向沈清月。
沈清月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小王深吸一口气：“周导，我觉得沈老师说得对。这场戏应该调整走位，让沈老师正对主光。”
苏雨薇猛地瞪向他。
小王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怀安想了想：“行，那就调整。沈清月，你从右边入镜，走到这个位置——”他指着地上贴的标记，“这里光线最好。”
“谢谢周导。”沈清月说。
苏雨薇指甲掐进手心。
*
二十分钟后，开拍。
打板声落。
沈清月从右边入镜。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妆容很淡，但眼睛格外亮。
那是林婉儿在得知真相前的样子——还相信着姐姐，还对这个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她走到苏雨薇面前，声音轻轻颤抖：“姐姐……他们说，当年推我落水的人，是你？”
苏雨薇按照剧本，露出一脸震惊和受伤：“婉儿，你怎么能信外人的话？我是你姐姐啊！”
这句台词，苏雨薇演得很用力，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沈清月没接戏。
她盯着苏雨薇，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剧本里写的“崩溃大哭”，而是……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嘲讽，带着绝望。
“姐姐，”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苏雨薇的脸，“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眼角都会跳一下。从小到大，一直这样。”
苏雨薇愣住了。
剧本里没这句词！
她想按照剧本接下去，但沈清月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钉着她，让她喉咙发紧，忘了词。
现场一片寂静。
周怀安坐在监视器后，身体微微前倾。
沈清月继续：“六岁那年落水，是你推的。十岁那年我生病，是你换了我的药。十五岁那年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把他赶出了京城。”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更冷一分。
“这二十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当唯一的亲人。”沈清月眼圈红了，但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可你把我当什么？当一条狗？当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具？”
苏雨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清月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苏雨薇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但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从今天起，我没姐姐了。”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了三步，停下。
回头，最后看了苏雨薇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恨，有痛，有不舍，但最终都化为一片虚无。
然后她真的走了，走出镜头，走出所有人的视线。
现场鸦雀无声。
三秒后，周怀安猛地站起来：“卡！”
他盯着监视器，眼睛发亮：“这条……绝了！”
而苏雨薇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刚才……完全被沈清月的气场压住了。
一句台词都没接上。
系统提示音在沈清月脑海中响起：
【限时任务“用反派演技碾压内定者”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1/3（导演当众表扬完成）】
【苏雨薇NG次数：1次（因忘词）】
【请继续努力】
沈清月走到场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
远处，苏雨薇正被周怀安训话：“你怎么回事？！一句词都接不上？！这场戏重点是你的反应，你的反应呢？！”
苏雨薇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她猛地抬头，狠狠瞪向沈清月。
沈清月迎上她的目光，举起水杯，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说：干杯。
为了这场……刚刚开始的战争。
收工后，沈清月在化妆间卸妆，发现粉底盒里被人掺了不明粉末。同时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今天只是开胃菜。明天那场落水戏……希望你还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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