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房,屏退左右,沈鸢才松开手,掌心的帕子已被血浸透了一角。
她靠在榻上,闭着眼,感受着心口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转为绵长的钝痛。每次咯血,都像是生命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门外传来碧荷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吩咐小丫鬟去请太医。
“不必。”沈鸢睁开眼,声音虽弱,却清晰,“老毛病,我自有分寸。去将我带来的那个紫檀木药箱取来。”
碧荷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取来了药箱。沈鸢打开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小巧的瓷瓶和纸包。她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和水服下。
药丸带着奇异的辛辣香气,入腹后不久,心口的绞痛便渐渐缓和下来,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挥之不去。
这是沈家祖传的秘药“续心丹”,能在发作时强行吊住心脉,但亦是饮鸩止渴,每用一次,对身体的损耗便加深一分。
她看着手中空了的青玉瓶,眼神黯了黯。
所剩不多了。
窗外又传来雨声,比先前更急了些。
傍晚时分,萧衍回府,径直来了棠梨苑。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室外冰凉的雨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鸢已重新梳洗过,换了家常的玉色衣裙,靠在榻上,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但神情已恢复平静。那对羊脂玉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萧衍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那对玉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
“今日从库房外间取来的。”沈鸢声音平缓,将午后之事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咯血的细节,“妾身想着,既是先王妃心爱之物,一直封存未免可惜。王爷若觉得妥当,不如仍放回内室原处,也算……留个念想。”
萧衍走近,拿起那只带磕痕的玉瓶,指腹摩挲着那处小小的缺损,良久不语。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她确实很喜欢这对瓶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常说玉质温润,像极了江南的月光。”他顿了顿,将瓶子放下,“既然取出来了,就摆回去吧。小心些便是。”
“是。”沈鸢应道。
萧衍这才将视线完全转向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脸色不好。太医来看过了?”
“只是有些乏,歇歇就好。不必惊动太医。”沈鸢垂下眼睫。
萧衍没再追问,在榻的另一侧坐下。室内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对玉瓶,又落回沈鸢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你对这些旧物……似乎格外上心。”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沈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温顺答道:“既是王爷与先王妃的念想,妾身不敢轻忽。物是旧物,情是长情,妥善安置,亦是本分。”她将“本分”二字,说得轻而清晰。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副柔顺表象下,似乎总有些他抓不住的、过于沉静的东西。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什么。他想起她查阅账册时的专注,想起她今日对赵嬷嬷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处置。
“你倒是细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褒贬,“身子要紧,这些琐事,若觉耗费精神,便让下人去做。”
“谢王爷关怀,妾身记下了。”沈鸢颔首,掩口轻咳了一声,喉间腥甜已被药丸压下,只余淡淡铁锈味萦绕。
萧衍又坐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起身:“晚膳让她们送进来,你好好歇着。明日若雨停了,让管家备车,去京郊别苑住两日,那边清静,适合养病。”
“是。”
他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那对瓶子……摆回内室时,小心别落下灰尘。”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融入雨夜。
沈鸢独自坐在榻上,良久未动。心口的钝痛尚未完全消散,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伸手,再次拿起那只带磕痕的玉瓶,指腹缓缓抚过光滑的瓶身,最终停在那个微小的缺损上。
冰冷,坚硬。
像某种真相的碎片,也像这偌大王府里,无处不在的隔阂与藩篱。
她将瓶子轻轻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碧荷。”
“奴婢在。”
“将这对玉瓶,摆回先王妃内室临窗的原处。仔细些,别碰坏了其他东西。”
“是。”
碧荷捧着锦盒退下。沈鸢倚回引枕,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而执拗的声响。
她知道,有些线头一旦捡起,便再难放下。账册上的雪胆、七叶莲,库房中“不慎”取出的旧物,萧衍那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她自己这具不知何时会彻底崩毁的躯壳……
所有的一切,都像这夜雨,看似漫无目的,却悄无声息地渗透、汇聚,终将指向某个她必须跋涉而去的彼岸。
她深知自己可能不能改变什么,也许只是知道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
而肩颈之下,那粒朱砂痣在衣衫的遮掩下,无声无息。
仿若未铭之记,又似燎原之火的,最初一点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