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敲过三通,祭坛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之下,文武百官跪成黑压压一片。
风卷过鎏金幡旗,猎猎作响,像提前为谁的丧礼哀嚎。
沈烛被铁链锁在青铜神柱上,腕间割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顺着凹槽淌进蟠龙纹,一路蜿蜒到高台尽头——那里摆着一尊金面神像,慈悲俯视,唇角含笑。
她忽然想笑。
原来所谓神明,也吃人血馒头。
“——时辰到!剖心!”
司礼监的嗓音尖利刺骨,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刽子手捧着玉盘上前,盘里寒光凛冽,是一柄弯月形剔骨刀。刀背镶金,雕着繁复的云纹,刀口却淬着冷意,精准对准她的左胸。
那是她心脏的位置。
也是前世,谢无咎亲手剜开的地方。
沈烛低低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雪色囚衣上,像绽开的点点朱砂。她抬眼,目光穿透喧嚣的人潮,越过跪拜的文武,精准锁住台阶中段那道颀长白影。
国师谢无咎。
今日的他仍是一袭鹤氅,银发半束,玉簪绾发,眉目清冷得如月落寒江,浑身上下透着不染凡尘的仙气。百官敬畏他,百姓信奉他,说他是下凡的仙师,能护佑大胤江山万年永固。
无人知道,这张不染尘埃的脸,昨夜还在她耳边喘息,声音低哑缱绻,像情人间的呢喃:“阿烛,别怕,剖心之后,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多深情。
沈烛舔了舔唇,尝到满口铁锈味。她忽然弯起唇角,冲着那道白影,一字一顿地做了个口型——
‘谢、无、咎。’
‘我、先、杀、你。’
台阶上的男人眸色微动,垂在广袖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个诀。
可惜,晚了。
就在刽子手的剔骨刀即将触碰到她胸膛的刹那,沈烛猛地抬头,牙关狠狠发力,一口咬断了自己腕间的脉管!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刽子手满脸。她借这极致的剧痛,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真龙真气,嘶吼出声:“破!”
“哗啦——!”
锁着她四肢的玄铁铁链应声寸寸崩断,断裂的铁屑四溅,擦过她的肌肤,留下细碎的血痕。
全场死寂。
百官瞠目结舌,跪在地上忘了动作;刽子手手里的玉盘“哐当”落地,剔骨刀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到沈烛脚边。
沈烛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祭坛石砖上,手腕的血还在汩汩流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染血的指尖在空中飞快划出一道猩红符纹。
符纹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在半空中凝成一柄血色长剑。
“以吾之血,破汝金身!”
沈烛一声厉喝,纵身跃起,手握血剑,朝着高台尽头的金面神像狠狠劈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金漆碎裂纷飞,溅得到处都是。那尊被万民朝拜的神像轰然倒塌,泥胎崩裂处,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仙骨,而是一具森然发黑的兽骨!
兽骨上还缠着未腐的布条,依稀能辨认出是前朝罪臣的囚服。
“假的!神像竟是假的!”
“这是怎么回事?国师不是说,神女献祭,神明降福吗?”
“兽骨……那是兽骨啊!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神明,竟是一堆骨头?!”
百官哗然,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恐惧和愤怒交织着,在祭坛之下疯狂蔓延。
台阶上的谢无咎终于变了脸色。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望着台上浴血而立的沈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沈烛。”
沈烛缓缓回头,血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她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像淬了冰的刀锋。
下一瞬,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掠下神台,快得像一道血色闪电。
御林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冲到了谢无咎面前。
染血的手指狠狠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仰头。沈烛的脸离他极近,呼吸间都是血腥气,声音却温柔得像情人低语:“国师大人,前世你剖我心,饮我血,将我的尸骨烧成灰,塑成这尊假神,供世人朝拜——”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捡起了那柄掉落的剔骨刀。
冰冷的刀锋抵住谢无咎的胸口,与他心脏仅隔一层薄衣。
“今生,我先用你的血,祭我自己。”
“噗嗤!”
刀锋没入他胸口半寸,却被一道无形的罡气生生挡住。
谢无咎闷哼一声,眼底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主动贴近那柄刀,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烛,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烛……你终于,只看我一人了。”
疯子!
沈烛眼底掠过一丝嫌恶,抬膝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
谢无咎痛得弯腰,罡气瞬间溃散。沈烛借力拔刀,手腕翻转,就要朝着他的心口再刺一刀——
“沈氏谋逆!敢伤国师,就地格杀!”
禁军统领反应过来,厉声爆喝。
数千御林军瞬间拔剑,寒光闪闪的剑锋直指沈烛,将她团团围住。
沈烛环视一周,冷笑一声。她知道,今日这祭坛之上,全是谢无咎的人。硬拼,她讨不到好处。
她的目光,落在祭坛边缘那处深不见底的黑洞上。
镇仙坑。
传闻里面锁着前朝被剥了龙骨的废帝墨渊。那人嗜血成狂,残暴嗜杀,却拥有不死不灭之身。谢无咎将他囚在这里,日日以符阵镇压,就是为了抽取他的龙骨之力,滋养自己的修为。
前世,她就是被谢无咎骗到这里,亲眼看着他抽走墨渊最后一丝龙骨。
沈烛心念电转,再无犹豫。
她猛地推开谢无咎,转身朝着镇仙坑纵身跃下!
“沈烛!”
谢无咎惊怒交加,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他看着那道坠落的血色身影,眼底的疯狂彻底失控,怒吼道:“给我追!就算是死,她的尸骨也只能是我的!”
御林军蜂拥上前,却被镇仙坑周围的禁制弹开,寸步难行。
半空之中,沈烛急速下坠。凛冽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却抬手割开掌心,任由鲜血成线坠落,滴入下方翻涌的黑雾之中。
“墨渊!”
她的声音穿透黑雾,带着决绝的力量:“我知道你没死!我以真龙之血为引,助你重塑龙骨——”
黑雾翻涌得更剧烈了,里面传来一道嘶哑低沉的轻笑,带着亘古的恶意与暴戾:“……小丫头,拿血引我?想借本座的龙骨,换你一世复仇?”
沈烛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咬着牙,字字清晰:“是!我助你脱困,你帮我掀翻这江山,杀了谢无咎!”
“可以。”
黑雾中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一只苍白如纸的手猛地伸出,精准握住了沈烛的手腕。
那只手的触感冰凉,指尖隐隐有龙鳞浮现。
沈烛抬眼,撞进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又带着一丝玩味的打量。
男人的脸隐在黑雾中,轮廓俊美得近乎妖异,唇角勾起的弧度,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低笑着,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想让本座帮你?可以。”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伤口,引来一阵刺痛。
沈烛皱眉:“什么条件?”
男人轻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血腥味:“乖,叫夫君。”
沈烛眼底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腰间匕首,抵在他的心口。
她抬眸,眸中血色翻涌,笑意却冰冷刺骨:“好啊,夫君。”
“先陪我,杀回金銮殿。”
“这一次——”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黑雾,望向祭坛之上那道气急败坏的白影,一字一顿。
“我坐龙椅,你跪我脚下。”
“轰隆隆——!!”
话音落下的瞬间,镇仙坑内的禁制应声碎裂。
冲天的黑雾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冲云霄。
祭坛之上,谢无咎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