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冰雪开始消融。农事衙门的信鸽带来了各地的消息——江南的秧苗已经开始育苗,山东的小麦开始返青,山西的农人正在整地备耕。
然而楚清歌却高兴不起来。山东种子事件虽然解决了,但暴露出的问题让她忧心忡忡。农事改革涉及的利益链太复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小姐,萧公子来了。”春桃通报。
萧衍这次不是坐轮椅来的,而是骑马。虽然下马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楚清歌注意到,他今天穿着箭袖劲装,腰间佩剑,不像往日那般儒雅,倒多了几分英气。
“萧公子这是……”她疑惑。
“要出趟远门。”萧衍说,“去江南,巡查那边的示范点。”
楚清歌心中一紧:“可是江南出了什么事?”
“暂时没有。”萧衍摇头,“但王德发交代,七皇子的人在江南也有动作。我得亲自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去。”楚清歌脱口而出。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衙门里这么多事,你走得开?”
“走得开。”楚清歌已经做了决定,“江南是重点区域,示范点最多,情况最复杂。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回杨柳村看看。赵嬷嬷来信说,庄子里的油菜长势很好,我想亲眼看看。”
萧衍沉默片刻,点头:“好,那就一起去。三日后出发。”
出发前,楚清歌把衙门的事务安排好。由赵四暂代主事,钱五、孙六协助,处理日常事务。重大决定,用信鸽传讯。
二月初六,一支十多人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向南而行。除了楚清歌、萧衍和他们的随从,还有四个农事衙门的农师——都是准备派往江南的。
一路上,萧衍给楚清歌讲了很多朝堂上的事。
“七皇子最近在拉拢户部的人。”他说,“想从经费上卡我们。好在皇上亲自过问,户部不敢做得太明显。”
“工部那边呢?”
“工部尚书是我们的人。”萧衍道,“但下面有些官员被收买了。你设计的那些新农具,在制造时常常被偷工减料,或者故意拖延。”
楚清歌皱眉:“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萧衍苦笑,“你能一个个去查?能一个个去盯?这些事,得用朝堂的手段解决。”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查账。”萧衍简单地说,“查那些人的账,查他们的家产,查他们的关系网。抓到把柄,该敲打的敲打,该撤换的撤换。虽然费时费力,但有效。”
楚清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马背上的男子,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强大。他不仅在背后支持她,还在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萧公子,”她轻声说,“谢谢你。”
萧衍转过头,与她目光相遇。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我们是合作伙伴。”
十天后,队伍抵达扬州。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虽然才是二月,但田野里已经是一片嫩绿。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望不到边。稻田里,农人们正在育秧,一片繁忙景象。
楚清歌先去了杨柳村。
赵嬷嬷见到她,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表小姐,您瘦了!也黑了!在京城是不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楚清歌笑着,“嬷嬷,庄子里的油菜长得真好。”
“都是按您留的法子种的。”赵嬷嬷引着她去看,“您看,这花多密,籽肯定多。今年油菜籽的收成,估计比去年多三成!”
楚清歌仔细查看。确实,庄子的油菜长势喜人,植株健壮,分枝多,花序密。这是科学施肥、合理密植的结果。
“庄子里的乡亲们怎么样?”
“好着呢!”赵嬷嬷说,“去年跟着您种地的那些人家,收成都好。今年开春,又有十几户来找我,想学新法子。我已经按您说的,组织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楚清歌心中欣慰。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让农人自己动起来,让技术自然传播。
在杨柳村住了两天,楚清歌和萧衍开始巡查江南的示范点。
情况比她预想的复杂。
有些地方,农师尽心尽力,新法推广顺利,农人积极性高。比如苏州的一个村子,农师组织大家挖了排水沟,改良了土壤,今年的秧苗长得格外壮实。
但也有些地方,问题重重。
在杭州附近的一个示范点,楚清歌看到的情况让她心寒。田里的秧苗稀稀拉拉,农人们无精打采,农师更是满脸无奈。
“楚大人,”那个叫李文的农师汇报,“不是下官不尽力,是……是实在推不动啊。”
“怎么回事?”
“地方上的豪绅阻挠。”李文说,“他们说新法破坏了风水,不让农人挖沟修渠。还说朝廷让女子当农官,是乱了纲常,他们不认。”
楚清歌皱眉:“你没跟他们讲道理?”
“讲了,没用。”李文苦笑,“那些豪绅在本地势力很大,农人都不敢得罪他们。有几个人偷偷跟着我学,被发现了,地就被收了租子,还挨了打。”
楚清歌看向萧衍。萧衍脸色阴沉:“带我去见那些豪绅。”
当地的豪绅姓钱,是杭州府有名的富户,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钱老爷听说朝廷来了人,倒也不慌,大大方方地接待。
“萧公子,楚大人,有失远迎。”钱老爷五十多岁,胖胖的,一脸和气,“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萧衍开门见山:“钱老爷,农事衙门在本地推广新法,为何阻挠?”
“阻挠?哎哟,这可冤枉了。”钱老爷叫屈,“老汉只是觉得,祖祖辈辈都这么种地,突然要改,怕是不妥。万一出了岔子,农人们一年白干,那可怎么活?”
“新法在别处都成功了。”楚清歌说,“钱老爷若不信,可以去看看。”
“别处是别处,本地是本地。”钱老爷摇头,“水土不同,法子哪能一样?再说了,挖沟修渠,动土伤地,坏了风水,那可是大事。”
这话明显是托词。楚清歌知道,钱老爷真正担心的,是新法推广后,农人收成好了,就不那么依赖他了。他现在靠着收租、放贷、控制粮价,在本地一手遮天。农人富了,他的控制力就弱了。
“钱老爷,”萧衍缓缓道,“朝廷推行新法,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这是国策,不是儿戏。阻挠国策,是什么罪名,钱老爷应该清楚。”
钱老爷脸色微变,但仍强笑:“萧公子言重了。老汉只是为乡邻着想,怎敢阻挠国策?”
“那就好。”萧衍站起身,“从今天起,示范点的工作,请钱老爷多多支持。若再有人阻挠,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离开钱府,楚清歌问萧衍:“他会听吗?”
“暂时会。”萧衍说,“但不会太久。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怎么办?”
“查他。”萧衍眼中闪过冷光,“查他的账,查他的地,查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人,屁股底下没有干净的。”
接下来的几天,萧衍的人开始暗中调查钱老爷。楚清歌则带着农师,在村里做工作。
她不再只讲技术,而是讲道理。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怕。”她召集农人开会,“怕得罪钱老爷,怕地租涨,怕借不到钱。但你们想想——年年给钱老爷交那么高的租子,年年吃不饱饭,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农人们沉默。
“新法能让你们多打粮食。”楚清歌继续说,“多打的粮食,是你们自己的。朝廷有旨,新法推广期间,地租不得上涨。钱老爷再厉害,大得过朝廷?”
有人动摇了。
“我在这里保证,”楚清歌提高声音,“只要你们跟着新法种,我保证你们的收成比去年多三成。如果少了,我赔!”
这个承诺,让农人们震惊。官府的人,何曾这样为他们担保过?
“楚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一个年轻农人问。
“真的。”楚清歌斩钉截铁,“立字据,我签字画押。”
最终,有十几户农人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试试。
楚清歌亲自指导他们挖沟、施肥、选种。萧衍则派了护卫,日夜守在那些农人的田边,防止有人破坏。
半个月后,那些田里的秧苗长势明显好于其他地方。绿油油一片,又齐又壮。
其他农人看到,也开始动心了。渐渐地,跟着新法种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萧衍的调查有了结果。
钱老爷不仅欺压乡邻,还涉嫌偷税漏税、强占民田、勾结官府……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萧衍把证据往杭州知府面前一放。知府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派人去抓钱老爷。
钱老爷被抓时,还在家里宴客。见到官兵,还不以为意:“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侄子在京城……”
“你侄子已经自身难保了。”萧衍冷冷道,“带走。”
钱老爷的倒台,震动了整个杭州府。那些原本观望的豪绅,纷纷收敛起来,再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新法。
农人们欢欣鼓舞。他们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是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离开杭州那天,农人们自发来送行。他们送来自家的鸡蛋、米糕,还有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四个大字:“为民请命”。
楚清歌接过锦旗,心中感慨万千。
“小姐,您看他们多高兴。”春桃说。
“是啊。”楚清歌点头,“但这才刚刚开始。江南还有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农人……”
“一步一步来。”萧衍策马过来,“你已经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楚清歌,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种力量,能让别人相信你,跟着你走。这是天赋,也是责任。”
楚清歌笑了:“萧公子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辜负他们。”
队伍继续南下,巡查其他示范点。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地方农师能力不足,有的地方农人观念陈旧,有的地方自然条件太差……
但楚清歌没有气馁。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指导。
在宁波,她发现当地的海涂地适合种耐盐作物,便指导农人试种海稻。
在绍兴,她发现当地的桑基鱼塘可以改良,便设计了三元循环系统。
在金华,她发现当地的旱地缺水,便推广了集雨灌溉技术……
每天,她都在田间地头忙碌,晒得更黑,手也更粗糙。但她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萧衍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协调地方关系,帮她解决后勤问题,帮她抵挡明枪暗箭。
渐渐地,楚清歌发现,自己对萧衍的依赖,比她想象的要多。而萧衍对她的支持,也比他承诺的要多。
三月底,巡查结束。队伍启程回京。
离开江南那天,正是清明时节。细雨霏霏,田野里一片新绿。
楚清歌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的景色。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嫩绿的菜荚。稻田里,秧苗已经插下,在细雨中轻轻摇曳。
这是她亲手参与创造的春天。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秋天一定会丰收。
马车驶上官道,江南的水乡渐渐远去。
楚清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农人的笑脸,那些绿油油的庄稼,那些充满希望的田野。
她知道,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无论多难,多累。
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选择了这片土地,选择了这些人民。
而她相信,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民,也会用丰收来回报她。
这就是她的使命,她的路。
而她,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