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后,年关将近。
皇庄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田野白茫茫一片,沟渠和田埂的轮廓都被覆盖,只留下柔和的曲线。这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寂静——忙碌了一年的土地在沉睡,农人们也难得闲下来。
但楚清歌的院子却格外热闹。
她把东厢房改成了“农事学堂”,每天上午在这里给庄户们上课。从最基础的土壤知识,到作物生长的规律,再到农具的改良使用……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画写写,尽量讲得通俗易懂。
“你们看这土,”楚清歌举起一个小碟,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土壤样品,“黑色的是腐殖质多的肥土,黄色的是沙土,白色的是盐碱土。不同的土,要种不同的东西,用不同的法子……”
下面坐着三十多个庄户,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像赵四这样愿意学习的中年人。他们听得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楚先生,那咱们庄子东头那片白花花的地,就是盐碱土?”
“对。那种地,得先施石灰中和,再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高粱、甜菜。”
“那得花多少钱啊?”
“头一年投入大,但养好了,往后年年有收成。”楚清歌耐心解释,“总比年年种、年年没收成强。”
课后,楚清歌让春桃给大家发“讲义”——其实就是她手抄的一些要点,字迹工整,配上简单的图示。庄户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有人教我怎么种地。”赵四捧着那张纸,眼圈有点红,“以前都是爹咋种,我就咋种,从来没想过为啥。”
楚清歌拍拍他的肩:“现在学也不晚。等开春,咱们一块儿把地种好。”
除了上课,楚清歌还在准备春耕的物资。
种子是最关键的。她让李管事从周边几个州县搜罗了十几个品种的水稻、小麦、豆类,一一进行筛选试验。
“这个品种耐寒,适合北方。”
“这个品种抗病,但产量不高。”
“这个……看着饱满,但可能是陈年的。”
她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实验室”——其实就是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用盐水选种,用温水催芽,记录发芽率、生长速度……
春桃看得眼花缭乱:“小姐,您这比京城那些药铺还讲究。”
“种地也是门学问。”楚清歌头也不抬,在册子上记录数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除了种子,还有农具。
楚清歌设计了改良的犁铧——曲面设计,翻土更省力;加宽的铁锹头,挖沟效率更高;还有简易的播种器,能控制行距和深度……
她找来庄子里的铁匠王老五,两人在铁匠铺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冬日的皇庄里格外响亮。
“楚先生,您这脑子怎么长的?”王老五擦着汗,看着刚打好的犁铧,“这玩意儿,我打了一辈子铁,都没想过能这么改。”
“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楚清歌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图,“您看,这样改,牛拉起来省力,土翻得也匀。”
“神了!”王老五啧啧称奇,“开春就用这个,保管比往年快一半!”
腊月二十八,萧衍从京城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车年货——米面油盐、布匹棉花,还有几大包药材。庄子里的每户人家都分到了一份,孩子们还额外得了糖果,欢天喜地。
晚上,萧衍来到楚清歌的院子。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楚小姐辛苦了。”萧衍举杯,“这几个月,庄子变化很大。”
楚清歌与他碰杯:“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两人聊起庄子的近况。萧衍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种子都备齐了?”
“基本齐了。我还打算从江南调些品种过来,做对比试验。”
“农具呢?”
“王老五在赶工,开春前能打出一批。”
“庄户们学得如何?”
“比我预想的好。”楚清歌露出笑容,“尤其是年轻人,学得快,也敢想敢干。赵四他们还自己琢磨着改良了几样小工具,虽然粗糙,但心思巧。”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微动。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那种从内而外的活力,是京城那些闺秀身上看不到的。
“楚小姐喜欢这里?”他忽然问。
“喜欢。”楚清歌毫不犹豫,“虽然累,虽然难,但踏实。看着地一点点变好,看着大家一点点改变,那种成就感……”
她顿了顿,轻声道:“是在京城时从未有过的。”
萧衍沉默片刻,缓缓道:“京城……最近有些关于你的传闻。”
楚清歌手一顿:“什么传闻?”
“说你病重,在江南休养。七皇子派人去查过,被我们的人挡回去了。”萧衍看着她,“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他会知道。”
楚清歌握紧酒杯。七皇子赵承瑾,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想起了。那个曾经让她痴狂、让她痛苦的男人,现在想起来,竟有些遥远。
“知道了又如何?”她平静道,“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楚清歌了。”
“话虽如此,但麻烦总是麻烦。”萧衍提醒,“七皇子此人……心胸狭窄。你当初那样离开,他面上无光,若知道你在皇庄,恐怕会来找茬。”
“那就让他来。”楚清歌抬眼,眼中闪过锐光,“我现在是楚青,是来皇庄指导农事的农师。他有本事,就当着萧公子的面,把我抓回去?”
这话带着三分挑衅,萧衍却笑了:“说得对。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萧衍说起京城近况。北方大旱,粮价飞涨,朝廷正在为春荒发愁。南方的漕运又出了问题,粮食运不进来,京中已有人开始囤粮。
“所以你这皇庄,意义重大。”萧衍神色严肃,“若能丰收,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成为典范,推广到其他地方。”
楚清歌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她没有退缩,反而生出更强烈的斗志。
“我会尽力。”
“我知道。”萧衍看着她,“我一直相信。”
夜深了,萧衍告辞离开。楚清歌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拄着拐杖在雪地里慢慢走远,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春桃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小姐,萧公子对您真好。”
“他是对粮食好。”楚清歌淡淡道,“我只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中清楚,萧衍对她的帮助,已经远远超出了“利用”的范畴。那些细致的关照,那些毫无保留的支持,那些深夜的长谈……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年后,楚清歌更忙了。
她开始规划具体的种植方案——哪块地种什么,用哪种种子,施什么肥,如何轮作……每块地都有自己的“档案”,详细记录了土质、历年收成、存在的问题。
“这块地低洼,种水稻,但要深挖排水沟。”
“这块地沙性重,种花生,能固氮养地。”
“这块坡地,修成梯田,种果树间作豆类……”
她带着赵四等人,踏着积雪,在田地里实地勘察。冻土坚硬,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但她毫不在意,不时蹲下身,扒开积雪查看土壤。
“楚先生,您小心着凉。”赵四看她手都冻红了,忍不住劝。
“没事。”楚清歌站起身,搓搓手,“看明白了,开春才不抓瞎。”
她还办起了“扫盲班”,教庄户们认字、算数。开始只有几个年轻人来,后来连妇女孩子都来了。院子里生起炉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琅琅的读书声飘出很远。
“人之初,性本善……”
“一亩地,长三十步,宽二十步,合六百步……”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楚清歌不仅教书本知识,还教实用的——怎么记账,怎么算产量,怎么看天气谚语。这些知识对庄户们来说,比四书五经有用得多。
二月初,冰雪开始消融。
楚清歌召集所有人,宣布了春耕计划。
“今年,我们要做三件大事。”她站在打谷场的石碾上,声音清亮,“第一,五百亩地全部按新法子种。第二,选五十亩做高产试验田,目标亩产四石。第三,养一百头猪、五百只鸡,用畜粪肥田,用粮食喂畜,循环利用。”
下面一片哗然。亩产四石?养猪养鸡?
“楚先生,这……能成吗?”有人质疑。
“能不能成,做了才知道。”楚清歌坚定道,“但我可以告诉大家——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今年每户的收成,至少比去年多三成!”
三成!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心动了。
“愿意干的,现在报名。不愿意的,不强求,但年底分红,就没份了。”
人群沉默片刻,然后如潮水般涌上前。
“我干!”
“算我一个!”
“我也干!”
最后,几乎所有的庄户都报了名。连最初反对的七叔公,也颤巍巍地举起手:“楚先生,我……我也试试。”
楚清歌笑了:“欢迎七叔公。”
接下来的日子,皇庄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男人们修整农具,清理沟渠,运送肥料。女人们选种、浸种、准备育苗床。孩子们也没闲着,帮着捡石头、拔草、喂鸡……
楚清歌每天从早忙到晚,脚步几乎没停过。她穿梭在田地间,指导这里,示范那里,嗓子都说哑了。
春桃心疼她,每晚都给她炖梨汤:“小姐,您别太拼了。”
“不拼不行。”楚清歌喝着汤,手上还在翻看计划,“春耕就这几天,错过就晚了。”
二月中旬,第一批种子下地了。
楚清歌选了个晴好的日子,举行了简单的“开耕仪式”。她亲自扶犁,在试验田里耕出第一道垄沟。泥土在犁铧下翻开,散发出湿润的气息。
“开耕了——”李管事高喊。
“开耕了!”庄户们齐声应和。
鞭声响,牛走,犁铧向前。
楚清歌跟在犁后,看着黑土翻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是她在皇庄的第一季,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实践。
成败在此一举。
但她不害怕。
因为身后,是信任她的庄户;身边,是支持她的同伴;前方,是等待耕耘的土地。
而她手中,有知识,有技术,有决心。
这就够了。
日头升高,田野里一片忙碌。犁地的、施肥的、播种的……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楚清歌直起腰,擦了把汗。
远处,萧衍站在田埂上,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微微一笑,举起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楚清歌也笑了,朝他点点头。
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忙碌。
春天来了,土地苏醒了。
而她,要在这片土地上,播下希望的种子。
等待秋天的丰收。
等待梦想的实现。
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也许艰难,也许漫长。
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走向更丰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