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日子终于到了。

打谷场上，十亩田的稻谷堆成三座金黄的小山。楚清歌指挥长工们翻晒、脱粒、扬场。她设计的脚踏式脱粒机引起了轰动——比传统的摔打法效率高了不止三倍。

“这玩意儿真省力！”李铁柱踩着踏板，看着稻粒如雨般落下，咧嘴笑道，“往年打谷，胳膊都要摔断了。”

楚清歌设计的脱粒机结构简单：一个带齿的木滚筒，用脚踏板驱动，稻穗从上方喂入，稻粒就被打落下来。虽然比不上现代机械，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改良。

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农户都跑来看新鲜。有人啧啧称奇，有人跃跃欲试想仿造，也有人摇头说这是“奇技淫巧”。

“庄稼人就得下力气，弄这些花哨东西，失了本分。”一个白胡子老农捋着胡子说。

楚清歌听了也不恼，只是让长工当场演示——同样一捆稻子，用传统方法要摔打半刻钟，用脱粒机只要几十下踏板。效率对比一目了然。

“老先生，农具改良是为了省下力气，多种几亩地。”她平和地说，“力气省下来了，可以开垦荒地，可以精耕细作，收成好了，一家人就能吃饱饭。这怎么是失了本分？”

老农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嘟囔：“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祖祖辈辈还吃不饱饭呢。”楚清歌轻声说，“难道我们就要一直饿下去？”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事。围观的人群沉默下来，看着那台简陋却高效的脱粒机，眼神复杂。

三天后，所有稻谷脱粒完毕。楚清歌亲自监督称量——十亩田，总共收了三十三石稻谷，平均亩产三石三斗，比最初预估的还要高一些。

数据出来时，打谷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三石三！真的三石三！”

“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

“楚先生神了！”

长工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参与了整个过程，知道这产量背后有多少心血——从改良土壤到精心管理，从人工授粉到抢收抢晒。但真看到实实在在的收成时，还是觉得像做梦。

楚清歌也松了口气。三石三，折算成现代计量约四百斤，虽然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突破性的成绩。

更让她高兴的是稻田里养的鱼——收获稻子时顺便捕捞，平均每亩捞出了三十多斤鱼。草鱼肥美，鲤鱼鲜活，足够庄子里所有人美美吃上好几顿。

“稻鱼共生，成功了。”她在农事日志上郑重写下这句话。

收成好，楚清歌也不吝啬。她给每个长工发了双倍工钱，还每人分了二十斤稻谷和两条鱼。长工们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年还要来干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十里八乡。三石三的亩产，加上稻田养鱼的成功，让楚清歌成了真正的“名人”。每天都有远道而来的人，有的想学技术，有的想看新鲜，还有的想高价买她的稻种。

楚清歌挑了些饱满的稻谷留作种子，其余的除了交租和自用，大部分都卖给了粮商。加上鱼的收入，扣去所有成本，她这季净赚了八十多两银子。

这对曾经的尚书府千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开始种田的人来说，是实打实的成就。

“小姐，咱们有钱了！”春桃捧着钱匣子，眼睛亮晶晶的。

楚清歌笑着摸摸她的头：“这才刚开始。明年会更好。”

她没忘记萧衍的提议。秋收后第五天，她去了清水村的庄子。

萧衍正在院子里看书，见楚清歌来，放下书卷：“楚小姐，收成可还满意？”

“托萧公子的福，收成很好。”楚清歌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问皇庄的事。”

萧衍给她倒了杯茶：“楚小姐请讲。”

“我想知道更多细节。”楚清歌直视他，“五百亩皇庄，多少人管理？现在的产量多少？主要问题是什么？我能有多大的自主权？还有——如果我去，安全如何保证？”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萧衍眼中闪过欣赏。

“皇庄现有庄头一人，长工五十，佃户一百二十户。近年平均亩产一石八斗，不到两石。主要问题是土地板结、排水不畅、种子退化。”他一一回答，“楚小姐若去，全权负责农事，庄头听你调遣。至于安全——”

他顿了顿：“我会派一队护卫，明里暗里保护。另外，楚小姐在皇庄期间，会用化名，身份是我的远房表妹，来帮忙打理庄子。”

“化名？”

“楚青。”萧衍说，“青草的青。这样即使有人听说，也不会联想到楚尚书家的小姐。”

楚清歌沉吟。考虑得很周全，但她还是有不放心的地方。

“萧公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调动皇庄？能派人保护？这些不说清楚，我不敢答应。”

萧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姓萧，单名衍。家父是已故靖国公，家姐是当今太后。我本人……领了个闲职，在京中有些面子。”

楚清歌倒吸一口凉气。

靖国公府，太后的弟弟——这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怪能调动皇庄，难怪消息灵通，难怪……

“萧公子是皇亲国戚，为何来江南养病？”她问。

萧衍苦笑：“正因为是皇亲国戚，在京中才不得清净。各方势力盯着，一言一行都有人揣测。三年前我坠马伤了腿，正好借机离京，图个清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清歌听出了弦外之音——皇权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他离京养病，恐怕不止是为了清净。

“楚小姐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愿意考虑我的提议吗？”萧衍问。

楚清歌想了很久。和皇亲国戚扯上关系，意味着麻烦，但也意味着机会——推广农业技术的机会，改变更多人生活的机会。

“我需要时间准备。”她最后说，“如果要去，也要等明年开春。这边的事情要安排好，还要挑选可靠的人手带去。”

“这是自然。”萧衍点头，“楚小姐可以慢慢准备。开春前给我答复即可。”

从清水村回来，楚清歌心里乱糟糟的。她需要找人商量，可在这里，能商量的只有春桃和赵嬷嬷。

晚上，她把事情告诉了两人。

赵嬷嬷第一个反对：“表小姐，京城那是非之地，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能回去？再说了，皇庄那是什么地方，规矩大得很，万一出点差错……”

春桃也担心：“小姐，那个萧公子身份这么高，万一他……”

“万一他有什么企图？”楚清歌替她说下去，“我也想不通。以他的身份，要找农事高手，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找我？”

三人讨论到深夜，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最后楚清歌说：“我再想想。眼下先把秋收后的事情处理好。”

秋收后，农事依然忙碌。要晾晒入仓，要整地备耕，要准备冬种。楚清歌的试验田里，冬小麦和油菜已经种下，她要观察这些作物在江南的适应性。

此外，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堆肥。

秋收后的稻草、豆秸、杂草，加上牲畜粪便、河塘淤泥，都是绝佳的堆肥材料。楚清歌扩大了堆肥规模，在庄子后面挖了十个大坑，按照不同配方制作肥料。

“这个坑是高温堆肥，要经常翻堆。”

“这个坑是厌氧发酵，要封严实。”

“这个坑加了骨粉和石灰，调节酸碱度。”

她耐心地向长工们讲解不同堆肥方法的原理和用途。长工们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经过这一季，对楚清歌已经深信不疑，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堆肥的规模太大，又引来了非议。

这次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清水村的里正。

那天楚清歌正在指挥翻堆，里正带着几个人来了，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楚小姐，你这弄的是什么？臭气熏天，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里正劈头就说，“乡亲们怨声载道，说影响了风水！”

楚清歌放下铁锹，擦了把汗：“里正，这是堆肥，用来肥田的。气味确实有，但我选的地方离村子有段距离，应该不至于影响到大家。”

“怎么不影响？”里正身后一个汉子嚷道，“我家就在下风口，天天闻这臭味，饭都吃不下去！”

“就是，我家孩子都说臭！”

“赶紧弄走！不然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楚清歌皱眉。她选的堆肥场在庄子后面，离最近的民宅也有两百步，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影响。除非……

她走到堆肥坑边仔细检查，发现有几个坑封口不严，确实有臭味逸出。

“是我的疏忽。”她坦然承认，“这几个坑我马上处理。但里正，堆肥是农事必需，不能因为气味就完全禁止。我可以改进方法，减少气味，也请乡亲们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那汉子不依不饶，“你们城里人不知道，这臭味冲了地气，明年庄稼要遭殃的！”

这话引得其他人纷纷附和。楚清歌明白了，这不是气味问题，而是观念问题——在很多人看来，这些“污秽之物”会带来晦气。

她正想解释，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地气？我倒想知道，什么是地气？”

萧衍坐着轮椅，由周管事推着，缓缓而来。他虽然面带病容，但目光扫过众人时，自有一股威严。

里正显然认识他，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萧公子，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热闹，来看看。”萧衍淡淡道，“刚才听这位说，堆肥会冲了地气？不知这说法出自哪本农书？《齐民要术》里可专门写了积粪肥田之法，《农政全书》里更是详细记载了各种肥料制法。照你这么说，这些农书都在教人败坏地气？”

那汉子被问得张口结舌。

萧衍转动轮椅，来到堆肥坑边，看了看里面的材料：“稻草、豆秸、杂草、粪肥……都是农家常见之物。楚小姐不过是把它们集中起来，科学发酵，制成上等肥料。这有什么问题？”

里正赔笑：“萧公子说得是，只是这气味……”

“农事哪有完全不沾泥土粪肥的？”萧衍反问，“嫌臭？那别吃饭。粮食就是粪肥养出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众人都沉默了。

萧衍继续道：“楚小姐这十亩田，亩产三石三，你们知道为什么？一半功劳就在这些肥料上。你们要是嫌臭，可以不用这法子，继续守着那一亩两石的收成。但别拦着想进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还有，我提醒各位，楚小姐是礼部尚书楚大人的千金，来此是奉父命休养。你们这般围堵吵闹，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礼部尚书千金的身份，楚清歌一直没张扬。此刻被萧衍点破，众人都吓了一跳。

里正冷汗都下来了：“这……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楚小姐身份……”

“现在知道了？”萧衍看了他一眼，“楚小姐愿意把增产的法子教给大家，是大家的福气。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来闹事？”

“不敢不敢！”里正连连作揖，“是小人糊涂！楚小姐您继续，继续！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楚清歌看着萧衍，心情复杂：“多谢萧公子解围。不过……何必提我父亲？”

“有时候，身份是个好用的工具。”萧衍平静道，“你不想用，我帮你用。”

“但这样……”

“但这样最有效。”萧衍打断她，“楚小姐，你想推广农技，想改变现状，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有些人，需要看到权势，才会听话。”

楚清歌无言以对。她知道萧衍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别扭。

“堆肥的气味问题，确实可以改进。”萧衍转了话题，“我在书中看到过，加入石灰或草木灰，可以减轻气味。另外，坑要挖深些，封严实。”

“我正打算这么做。”楚清歌说，“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不全是你的问题。”萧衍摇头，“新事物总会遇到阻力。重要的是坚持下去。”

他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楚小姐，皇庄的事，你慢慢考虑。无论去不去，你在这里做的，已经很有意义。”

萧衍离开后，楚清歌独自在堆肥场站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的日子，那些精确的数据，那些可控的条件。而在这里，农业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问题、观念问题。

“系统，”她轻声问，“我做得对吗？”

“根据数据分析，宿主的农业改良措施可使粮食产量提高30%-50%。”系统回答，“从技术角度看，完全正确。但从社会适应角度看，需要更长的推广周期和更多的耐心。”

楚清歌苦笑。是啊，耐心。改变观念，比改变技术更难。

她重新拿起铁锹，开始改进堆肥坑。挖得更深，加入石灰，封得更严。

做这些时，她想起萧衍的话——有些人，需要看到权势，才会听话。

也许，去皇庄，不仅仅是为了推广技术。有了皇庄的成功，有了朝廷的认可，她的方法才能真正被接受，才能真正推广开来。

夜幕降临时，楚清歌回到屋里。春桃已经备好热水，让她泡脚解乏。

“小姐，您真要去京城吗？”春桃小声问。

楚清歌看着窗外的星空，良久，轻轻点头。

“要去。”

“可是……”

“春桃，你知道吗？”楚清歌打断她，“今天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光有技术不够，还要有让技术被接受的权力。皇庄，也许就是那个平台。”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要让天下人看到，科学种田，真的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真的能让人吃饱饭。”

春桃似懂非懂，但见小姐决心已定，便不再劝：“那春桃跟您去。您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

楚清歌笑了，摸摸她的头：“好，我们一起。”

夜深了，楚清歌却睡不着。她披衣起身，在灯下写写画画。

去皇庄的计划，要带的人手，要做的准备，要防范的风险……

一页页纸上，写满了她的思考。

窗外，秋虫低鸣。堆肥场的方向，新改进的坑已经封严，几乎闻不到气味。

改变已经开始，虽然缓慢，虽然艰难。

但种子已经播下，就会生根发芽。

就像她的农业梦想，虽然前路未知，但她决定走下去。

去皇庄，去京城，去那个她曾经发誓不再回去的地方。

但这一次，她不是去追逐爱情，不是去扮演恶毒女配。

她是去播种，去耕耘，去收获。

用她的方式，改变这个世界的一角。

哪怕只是一角，也足够了。

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