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楚府灯火通明,门房见她回来,忙不迭地行礼,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来了。楚清歌心里一沉。
按照原主记忆,她那位礼部尚书父亲楚怀远,虽对独女溺爱有加,却也时常为她痴恋七皇子而头疼。今日她在七皇子别院闹的这一出,想必已有人传回府中。
“知道了。”楚清歌语气平静,径直朝书房走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假山池塘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原主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每一处都浸染着记忆。楚清歌感受着心底泛起的复杂情绪——属于原主的眷恋,和她自己的决绝。
走到书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楚怀远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年近五旬的男子,面容儒雅,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
“清歌,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还算温和,但带着责问。
楚清歌没有像原主那样撒娇或狡辩,只是平静地行礼:“父亲。”
这反常的镇定让楚怀远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着女儿,发现她今日格外不同——眼神清明,姿态沉稳,没了往日的浮躁。
“有人告诉我,你今日拿着匕首去了七皇子别院,要伤害那位苏姑娘。”楚怀远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女儿也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楚清歌坦然承认。
楚怀远脸色一变:“你——!”
“但我没有伤害她。”楚清歌继续说,“我清醒了,父亲。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不值得。”
楚怀远怔怔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良久,他长叹一声:“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楚清歌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我想离开京城。”
“什么?”楚怀远猛地站起身,“你要去哪儿?”
“江南。”楚清歌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外祖母去年过世后,留下的庄子一直无人打理。我想去那边住一段时间,清静清静。”
这是实话。原主的外祖母在扬州确有个小庄子,不大,但足够安身。
楚怀远在书房内踱步:“清歌,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若是七皇子说了什么重话……”
“与他无关。”楚清歌摇头,“是我自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父亲,您看看我——十七年来,我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句话戳中了楚怀远的痛处。他沉默地看着女儿,想起亡妻临终前的嘱托:“怀远,要让清歌活得开心,莫要被这京城的富贵牢笼困住。”
可这些年,女儿却自己跳进了另一个牢笼——名为“痴情”的牢笼。
“你想去多久?”楚怀远终于问。
“至少一年。”楚清歌说,“也许更久。”
“那边条件艰苦……”
“我不怕。”楚清歌笑了,那是楚怀远许久未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父亲,让我去吧。就当是……女儿想换个活法。”
楚怀远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好。但要带上足够的人手,银钱也要带够。我让楚忠跟你去,他是老人,能照应你。”
“谢谢父亲。”楚清歌心中一暖。原主的父亲,是真的疼爱女儿。
“不过,”楚怀远神色严肃起来,“走之前,有几件事你要处理好。”
楚清歌了然:“与七皇子的事,我会断干净。至于其他……”
她想起原主在京中那些“姐妹”,那些表面奉承、背后讥讽的贵女,那些因痴恋七皇子而结下的梁子。
“都不重要了。”她说。
离开书房后,楚清歌回到自己的闺房。这是原主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处处精致奢华,却也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堆砌——都是为了迎合七皇子赵承瑾的喜好。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带不走的,就换成钱。”楚清歌自语。
系统给的新手任务要求三日内离开京城,时间紧迫。她挑拣了一些不惹眼、好变卖的首饰,用布包好。又打开衣柜,看着满柜的绫罗绸缎皱起眉头——这些华而不实的衣服,在乡下根本穿不了。
她翻找半天,才找出几件素净的常服,一并打包。
“大小姐,您真的要离开京城?”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眶问。她自小跟在原主身边,最是忠心。
楚清歌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柔声道:“春桃,我要去江南住一段时间。你可愿跟我去?”
春桃用力点头:“小姐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
“那边条件可能不如府里……”
“春桃不怕!”
楚清歌笑了:“好。那你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简单些,我们轻装上路。”
春桃抹抹眼泪,应声去了。
夜深人静时,楚清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打开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现在眼前:
【宿主:楚清歌】
【当前身份:恶毒女配(脱离中)】
【生存点:100(初始值)】
【技能:现代农业知识库(初级)】
【任务:三日内离开京城,前往江南购置田地(进行中)】
【奖励待领取:无】
很简洁的界面。楚清歌试着点开“现代农业知识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海量信息——土壤改良、作物轮作、育种技术、病虫害防治……虽然标注“初级”,但对她这个农学博士来说,已经足够。
“系统,”她低声问,“如果我彻底脱离剧情,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片刻,回答:“主线剧情将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化。但宿主的核心任务是避免惨死结局,只要达成此目标,任何路径都是被允许的。”
“那原主的命运……”
“从宿主觉醒的那一刻起,您就是楚清歌,楚清歌就是您。”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您拥有原主全部记忆与情感,但也拥有自主选择权。”
楚清歌闭上眼睛。是的,她继承了原主的一切——那些炽热的爱恋、扭曲的嫉妒、绝望的痛苦,都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记忆里。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那条路走下去只有毁灭。
“我选择种田。”她轻声说,像是某种宣誓。
第二天一早,楚清歌带着春桃和管家楚忠去了京城最大的当铺。她选的都是些款式普通、没有明显家族标记的首饰,换回了五百两银票和一百两碎银。
楚忠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大小姐,若银钱不够,老爷说了可以从账房支取……”
“够了。”楚清歌将银票小心收好,“忠叔,外祖母的庄子虽不大,但自给自足应该没问题。这些钱,是预备买些田地用的。”
楚忠诧异地看着她:“大小姐要……买地?”
“嗯。”楚清歌没有多做解释,“劳烦忠叔去准备马车,要结实耐用的那种。再备些干粮、常用药材。我们后日一早就出发。”
“这么急?”楚忠惊讶。
“宜早不宜迟。”楚清歌望向南方,眼神悠远。
她有种预感,如果拖得太久,剧情的力量可能会将她拉回去。那些该出场的人物,那些该发生的事件,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逃兵”。
果然,下午就有人登门拜访。
“小姐,永宁侯府的二小姐来了。”春桃通报时,脸色不太好看。
楚清歌搜索记忆——林月如,原主的“闺蜜”,也是最擅长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一个。在原剧情中,这位“好姐妹”可没少给原主挖坑。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楚清歌淡淡道。
“可她已经到院门口了……”春桃话音未落,一个娇俏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
“清歌姐姐,听说你昨日在七皇子那儿受了委屈?我特意来看你!”
珠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快步走进来,脸上满是关切,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楚清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主就是被这些虚假的关心蒙蔽,一步步走向深渊。
“月如妹妹。”她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迎,“我没什么委屈,劳你挂心了。”
林月如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她顺势坐下,拉着楚清歌的手:“姐姐别逞强了,我都听说了。那个苏婉儿,仗着七皇子宠爱,竟敢给你脸色看!要我说,姐姐昨日就该划花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勾引男人!”
话语恶毒,语气却亲昵自然。
楚清歌抽回手,端起茶杯:“这话说重了。苏姑娘是七皇子心仪之人,我尊重他的选择。”
林月如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清歌姐姐,你……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你不是最讨厌那个苏婉儿吗?上次还说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那都是气话。”楚清歌打断她,“我现在想明白了,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七皇子既心有所属,我祝福他们。”
林月如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仔细打量着楚清歌,试图找出假装或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林月如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人,可以帮你教训苏婉儿,保证不留痕迹……”
“月如。”楚清歌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楚清歌行事,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林月如脸色变了变,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不同了。她讪讪笑道:“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又坐了一会儿,见楚清歌态度冷淡,林月如只得告辞。走时一步三回头,满腹狐疑。
春桃送客回来,气鼓鼓地说:“小姐,这林二小姐分明没安好心!您以前就是听信她的话,才……”
“以前是以前。”楚清歌看向窗外,“以后不会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贵女圈。那个痴恋七皇子、善妒易怒的楚清歌突然“大度”了,这会是很好的谈资。
但无所谓了。
她即将离开这个舞台,这些观众怎么评价,都与她无关。
第三天清晨,天还未亮,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楚府后门。
楚清歌穿着最简单的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绾起,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春桃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楚忠和两个信得过的家丁随行。
楚怀远亲自来送,眼眶微红:“清歌,到了扬州就写信回来。若有不惯,随时回家。”
“女儿知道了。”楚清歌行礼,“父亲保重身体。”
她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因为知道这不是永别。总有一天,她会以全新的面貌回来——不是作为痴恋七皇子的楚清歌,而是作为凭自己双手生活的楚清歌。
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京城的晨雾与父亲不舍的目光。
“出发吧。”楚清歌说。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当马车通过城门时,楚清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原主十七年的城池。
晨曦中的京城,巍峨壮观,却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任务进度更新:已离开京城。下一阶段:抵达扬州,购置田地。”
系统提示音响起。
楚清歌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恶毒女配的剧本,她撕了。
现在,她要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一个关于土地、种子与丰收的故事。
马车向南,驶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在京城某座府邸的高楼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透过千里镜,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爷,楚小姐已经出城了。”黑衣侍卫禀报。
男人放下千里镜,指尖轻敲轮椅扶手:“扬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问:“我记得,我们在扬州有几处庄子?”
“回王爷,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城西,有良田千亩。”
“千亩太多了。”男人摇头,“找个小点的、地力贫瘠些的,离楚小姐外祖母的庄子不要太远。”
侍卫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也该去江南养养病了。”男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京城这潭水,让那些皇子们继续搅吧。”
他看向南方,仿佛能看到那辆远去的马车。
楚清歌,你选择种田。
那本王就看看,你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怎样的风景。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
一个逃离剧本的女配,一个看似避世养病的王爷。
他们的命运,在这个清晨,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