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画廊巨大的落地窗,在抛光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带。
沈翊站在展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建筑图纸筒的背带。他今天本该在办公室修改购物中心扩建项目的第三稿方案,却鬼使神差地请了半天假,来到了这个名为“未命名风暴”的前卫艺术展。
“我就说你会喜欢的。”林薇从旁边凑过来,递给他一杯冰美式,“这位陆沉是最近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新锐,听说开展三天,作品已经卖出去一半了。”
沈翊接过咖啡,目光却没有离开面前那幅占据整面墙的画作。
那是一片混沌的颜色——深海般的蓝与火山熔岩的红交织撕扯,笔触狂野得近乎暴力,却又在混沌中心,留出了一小片奇异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空白。那片空白不是简单的留白,仔细看能看出极细微的、层叠的笔触,像是反复覆盖又剥离后的痕迹。
“《余烬中的呼吸》。”沈翊念出作品标签上的名字。
“怎么样?够冲击吧?”林薇啜了一口咖啡,“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这幅画是关于毁灭与重生的——所有燃烧殆尽后的东西,都会在灰烬里找到新的呼吸方式。”
沈翊没有立即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画前。周围的人声、脚步声、空调的低鸣都渐渐淡去。他看见那片珍珠白的区域里,其实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纹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不是重生。”他轻声说。
“什么?”林薇没听清。
“不是重生。”沈翊重复道,声音稍微大了些,“是选择。在一切都烧完之后,选择是否还要从那片灰烬里站起来——这是主动的勇气,不是被动的结果。”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感到意外。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通常更习惯说“结构”“功能”“流线”这样确切的词,而非这样情绪化的解读。
“哟,沈设计师今天很感性嘛。”林薇调侃道,但眼里有赞许的光,“不过你说的可能比艺术家本人还准。陆沉那个人……怎么说呢,像个行走的龙卷风,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跟他谈恋爱,要做好随时被卷进去又甩出来的准备。但他确实能卷起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沈翊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有趣。”
那声音偏低,带着点砂质感的磁性,像深夜电台主持人的嗓音。
沈翊转过身。
男人斜倚在展厅的承重柱旁,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极深的褐色,在展厅灯光下近乎黑色,但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色,像日食的光环。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缓旋转。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火光在他指缝间明灭。
“陆……陆老师?”林薇先反应过来,职业笑容立刻挂上脸,“真巧,我带朋友来看您的展。”
陆沉没有看林薇。他的目光锁在沈翊脸上,像在审视另一件作品。
“你刚才说,‘选择’。”陆沉站直身体,朝他们走来。他个子很高,接近一米八五,走路时肩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松弛感,“为什么是选择?”
沈翊感到一刹那的局促。他不习惯成为注意力的焦点,尤其不习惯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图纸筒的背带。
“因为……”他强迫自己组织语言,“灰烬是被动的结果,但站起来是主动的动作。这幅画的张力不在于燃烧的过程,而在于燃烧之后——那片白色不是灰烬,是灰烬中的空隙,是留给……留给某个东西决定要不要存在的空间。”
他说话时,陆沉一直盯着他。不是看,是盯着。那种目光有物理重量,沈翊几乎能感觉到它压在自己皮肤上。
“继续说。”陆沉啜了一口酒。
沈翊深吸一口气:“而且这片白色不是平的。您用了多层罩染,对吧?至少七到八层极薄的颜料,每一层干透后再上下一层,最后打磨出这种……这种既通透又有深度的质感。这不是简单的留白,这是精心构建的空白——构建一个允许‘存在’或‘不存在’的空白领域,这本身就是最艰难的选择。”。”
陆沉的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很浅,但真实。
“你是画家?”他问。
“建筑师。”沈翊说,“所以对空间和层次比较敏感。”
“建筑师。”陆沉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难怪。画家看颜色,建筑师看结构。”他把酒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陆沉。”
沈翊握住那只手。掌心有薄茧,指关节处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色颜料。
“沈翊。”
握手的时间比社交礼仪允许的稍长了半秒。陆沉的手很热,力道坚定。
“沈翊。”陆沉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松开手,转向林薇,“林记者,你的朋友比你会看画。”
林薇翻了个白眼:“陆老师,我采访您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时说我的问题‘至少触及了表面的表面’。”
“那是因为你问的都是表面问题。”陆沉说得直白,但不带恶意,更像陈述事实,“但这位沈先生——”他又看回沈翊,“一眼就看到了画的骨头,还有骨头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展厅另一头有人叫陆沉的名字,是画廊主陈太,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正朝他招手。
陆沉没动。他继续看着沈翊,像在做某个决定。
“你今晚有空吗?”他突然问。
沈翊一愣。
“陆老师,人家沈翊很忙的,大设计师,项目一堆……”林薇试图打圆场,但陆沉没理她。
“我工作室还有一批没展出的作品。”陆沉说,眼睛仍盯着沈翊,“更……私人一些。我想听听一个建筑师怎么看它们。”
“我……”沈翊的理智在说“这不合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蠢蠢欲动。那片珍珠白的区域在他脑海里闪烁。他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空白”的事。
“只是看画。”陆沉补充道,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我有好酒。我们可以聊建筑,聊艺术,聊为什么有些人选择从灰烬里站起来,而有些人宁愿躺在里面。”
他说这话时,展厅的灯光正好打在他侧脸,那双深褐近黑的眼里,那圈金色格外清晰。他手指又下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的打火机,仿佛“燃烧”与“讨论燃烧”是他永恒的课题。
沈翊听见自己说:“好。”
林薇在旁边倒抽一口气,但没说话。
陆沉笑了。这次是完整的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凌厉的艺术家气场稍微软化,显出某种近乎少年气的愉悦。
“地址我发你。”他掏出手机,“号码?”
沈翊报出号码。几秒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陆沉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次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兴趣,又像是期待。
“九点。”他说,“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然后他转身走向陈太那边,黑色衬衫的背影在展厅的人流中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转角。
沈翊站在原地,手机还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我的天。”林薇终于出声,声音9压得很低,“沈翊,你知道你刚才答应了什么吗?”
“看画。”沈翊说,目光还停留在陆沉消失的方向。
“看画?半夜九点去一个单身艺术家的私人工作室‘看画’?”林薇的表情介于担忧和兴奋之间,“听着,陆沉是天才,我承认。他的作品确实厉害。但他这个人……他是一团行走的火焰,温暖,耀眼,但靠太近,真的会烧着。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连手里都要攥着点火光才安心。”
沈翊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好友:“我们只是看画。”
“行吧,看画。”林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你记住我的话——陆沉是火。靠近了暖和,但靠太近,会烧着的。”
沈翊没有接话。他再次看向那幅《余烬中的呼吸》。
展厅的灯光这时调暗了一些,进入傍晚模式。那片珍珠白的区域在渐暗的光线下,反而更加醒目,几乎像是在自行发光。
选择是否要从灰烬里站起来。
沈翊想起自己今天为什么请假。因为那个购物中心项目,甲方第三次要求修改,理由荒谬——“入口的玻璃幕墙反光可能会惊扰对面公园的鸟”。他坐在电脑前两小时,一个字也改不下去,忽然就想逃。
逃到这里,看到这幅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
一个地址,在城东的艺术区。附言:“带你的建筑眼光来。陆。”
沈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
“走吧。”他对林薇说,“请你吃晚饭,然后我可能得去趟‘看画’。”
林薇叹了口气,但没再劝。她太了解沈翊——平时温温和和,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们走出画廊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散了空调房里沾染的凉气。
“对了,”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所在竞标一个古建筑修复改造项目吗?怎么样了?”
“还在前期。”沈翊心不在焉地回答,“可能要跟一个文物修复工作室合作。听说对方很专业,但要求极高。”
“文物修复师啊,那得是多老派的人。”林薇随口道,“估计是戴老花镜、穿中山装、说话慢吞吞的老先生吧。”
沈翊笑了笑,没接话。他的思绪已经飘到晚上九点,那个艺术区的地址,那个眼睛里有一圈金色的男人,那些“更私人”的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一间堆满古籍和修复工具的工作室里,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用放大镜仔细检视一幅明代山水画的局部。他手边放着一份合作意向书,封面上写着“清河路古宅图书馆项目”,以及合作方名单——其中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名字里,有“沈翊”两个字。
周叙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钟。
下午五点。该整理今天的修复记录了。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连笔尖落在纸上的角度都几乎恒定。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黄昏时分的车流声。
两个世界,在同一座城市里平行运转。
而今晚九点,其中一个世界将因为一场画廊的相遇,开始倾斜、转向,最终与另一个世界交汇。
沈翊在餐厅里切开牛排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陆沉。
这次是一张照片:一只沾满颜料的手握着一杯威士忌,背景是画架和半完成的画布。配文:“等待灵感,和九点。”
沈翊放下刀叉,回复:“会准时到。”
发送前,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期待看到骨头。”
然后他锁屏,继续吃饭,但牛排的味道似乎不如刚才那么真切了。
林薇看着他,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沈翊不知道,这将是他人生的分界线——遇见陆沉之前的沈翊,和遇见陆沉之后的沈翊,将会是两个不同的人。
就像那幅画。
燃烧之前,和燃烧之后。
选择站起来,或者不。
他切下最后一块牛排,心想,至少今晚,他想看看火焰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想知道,那热度是真的能温暖人,还是只是靠近时的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