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这个词在冰冷的数据实验室里落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家，对于千夜而言，早已不是温暖的居所，而是那个只在午夜营业、交易记忆与执念的甜点店。如今，那里是风暴眼，是陷阱的中心，却也可能藏着通往过去的钥匙。
白枢冰蓝色的眼瞳里数据流快速划过，他没有任何劝阻或质疑，只是立刻调出甜品店周边的详细监控数据和高精度能量扫描图。
“以店铺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常规监控设备37处，已确认被系统后台接管12处，剩余25处运行状态异常，疑似被附加了能量感知功能。玩家活动信号7个，分散在相邻街区，威胁等级中低。清道夫单位信号2个，分别位于店铺正门斜对角屋顶和后方小巷转角，呈标准监控阵型。未发现更高阶单位或‘巡查者’信号。”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错综复杂的监控网络和光点分布图。
“店铺内部能量读数紊乱，有多个低能量反应源，疑似小型自动警戒装置或触发式陷阱。地下十五米处，目标信号源间歇性闪烁，强度微弱，但特征匹配度持续上升至89%。”白枢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地下结构透视图放大，“建筑下方存在老旧防空洞结构，入口位于店铺储藏室地板下，已被杂物掩埋。信号源位于防空洞深处，具体位置需进一步探测。”
他看向千夜：“正面进入风险极高。建议方案一：从相邻建筑地下层打通通道，耗时约四小时，隐蔽性高，但可能触发未知结构风险。方案二：制造外部大规模混乱，吸引清道夫和玩家注意力，趁机潜入，时效性强，但不可控因素多。”
隼已经调息完毕，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走到屏幕前，指向甜品店后巷靠近运河一侧的墙壁：“这里，下水道检修口。距离目标垂直深度约十米，水平距离八米。可爆破。”
他的意思很明确：最短路径，最暴力，也最直接。
小夜也醒了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凑到屏幕前，异色瞳眨了眨：“直接从下面挖上去吗？会不会把房子弄塌呀？千夜姐姐的店塌了就不好玩了。”
千夜看着三个方案，以及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如今却布满红点的店铺图标，沉思片刻。
“三个方案都用。”她抬起头，灰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但不是同时。”
她指向白枢：“白枢，你留守，负责全局监控和信息支援。同时，尝试干扰或误导半径三百米内的系统监控信号，为我们创造至少十五分钟的‘盲区窗口’。”
白枢点头：“可行。利用‘认知缝隙’的设备，配合我之前捕获的系统通讯协议漏洞，模拟正常巡逻信号覆盖指定区域，预计可制造十八至二十分钟的虚假平静期。但超过这个时间，系统自检程序一定会发现异常。”
“十八分钟，够了。”千夜转向小夜，“小夜，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危险。”
小夜立刻挺起小胸脯，眼睛发亮：“千夜姐姐你说！我什么都能做！”
“你不需要战斗，也不需要潜入。”千夜看着她，“我要你，去‘哭’。”
“哭？”小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像在修道院里那样吗？让那些讨厌的监视者都哭出来？”
“不完全是。”千夜摇头，“强度要控制。不要直接攻击清道夫或玩家，那样会立刻暴露。我要你走到甜品店正门斜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咖啡馆门口，找个显眼的位置，放声大哭。”
小夜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啊？只是……哭？普通的哭？”
“对，普通的哭。像一个迷路的、害怕的、普通的小女孩那样哭。”千夜语气平静，“但你的‘哭’，会自然而然地引动周围生物的情绪，尤其是那些本身就处于紧张、焦虑状态下的监视者。清道夫是系统造物，可能影响有限，但那些接了任务的玩家，他们的理智值本就在压力下，你的哭声会像催化剂，放大他们的不安、猜疑甚至恐惧。”
她顿了顿：“当他们的情绪被引动，出现混乱、互相猜忌甚至内讧时，白枢模拟的‘正常信号’就更不容易被识破。而且，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在系统看来，威胁等级极低，甚至可能被忽略。你的任务，就是成为最显眼、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情绪干扰源’。”
小夜听懂了，但又有点不甘心：“只是哭啊……不能让他们哭得更厉害一点吗？”
“不能。”千夜语气严厉，“一旦过度，立刻会引起系统警觉。记住，你的目标是‘干扰’，不是‘摧毁’。十八分钟后，无论情况如何，立刻沿着我给你的路线撤离到这里。”她在地图上标出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撤退路径。
小夜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千夜姐姐。”
最后，千夜看向隼：“我们走下水道。你负责爆破和开路，我负责定位和应对突发状况。进入防空洞后，目标只有一个：拿到碎片，立刻撤离，不纠缠。”
隼颔首，言简意赅：“炸药，三分钟。”
白枢立刻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几块巴掌大小、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凝胶状物体和配套的遥控器：“高能静默爆破凝胶。爆炸范围可控，声音低于三十分贝，冲击波被限制在定向锥形范围内，附带短暂电磁脉冲，可瘫痪近距离的电子监控。”
专业。千夜心里评价了一句。
“行动时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一个老式机械钟——这是白枢实验室里少数几个不依赖电子的计时工具，“三小时后，凌晨三点整。这个时候是人类生理最困倦、也是系统常规扫描频率略微降低的时段。”
众人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三小时，是紧锣密鼓的准备。
白枢沉浸在控制台前，十指如飞，编写着欺骗系统的模拟信号程序，同时监控着甜品店周边的一切风吹草动。
隼仔细检查着爆破凝胶和遥控器，调整着爆炸当量和定向角度，确保既能炸开通路，又不会造成上方建筑严重塌方或引起过大声响。
小夜则被千夜拉到一边，进行“特训”。
“哭，要真实，要委屈，要害怕。”千夜难得地多说了一些话，“想象你真的迷路了，天这么黑，周围都是坏人，找不到家人，又冷又饿。不要刻意去引动情绪，让你的‘本能’去带动周围人的情绪。”
小夜努力理解着。对她来说，引发和操控剧烈情绪如同呼吸般自然，但要模拟出这种细微的、属于普通人类的、无助的悲伤，反而有点难度。她尝试了几次，不是哭得太“用力”（差点引动实验室里一些不稳定记忆容器的共鸣），就是哭得太“假”（干嚎没眼泪）。
最后，千夜想了想，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滴了一滴在小夜的舌尖。
“这是……‘孤独的雨水’？”小夜咂咂嘴，没什么味道，但下一秒，一股细微的、冰凉的、仿佛独自站在无边旷野中的孤寂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千夜从某个客人支付的记忆碎片中提炼出的“情感样本”。
小夜的异色瞳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是能力，而是真实的、被勾起的共情。“呜……好孤单……”她小声抽泣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模样，真的像个被抛弃在雨夜街头的可怜孩子。
“记住这种感觉。”千夜收起瓶子，“行动时，回想它。”
小夜红着眼圈点头，把那种孤寂感努力记在心里。
三小时转瞬即逝。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白枢抬起头：“模拟信号覆盖程序准备就绪，倒计时三十秒启动。周边监控显示无异常变动。”
隼已经将爆破凝胶和工具装入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
小夜换上了一套略显破旧、不太合身的连衣裙——白枢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更像流浪儿了。
千夜最后检查了一遍怀表和手提箱，里面除了必要的材料和那瓶“悲伤与遗憾精华”，还多了几枚白枢新给的“糖果”和几个银色贴片探测器。
“行动。”
命令下达。
白枢按下启动键。实验室内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环形屏幕上，代表甜品店周边区域的监控画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和重复，随后恢复正常——虚假的“平静”信号已经覆盖了上去。
小夜第一个离开。她按照预定路线，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融入旧城区的阴影，向着甜品店方向潜去。
五分钟后，隼和千夜也动身。他们走的是另一条更隐蔽的路线，目标是运河边那个不起眼的下水道检修口。
凌晨三点零二分。
小夜到达指定位置——甜品店斜对面那家挂着“转让”牌子的咖啡馆门口。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
然后，她开始回想那滴“孤独的雨水”带来的感觉。
起初是细小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格外清晰。渐渐地，哭泣声放大，变成了无助的、充满恐惧的嚎啕大哭。
“呜哇……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我害怕……这里有怪物……好多坏人看着……”
她的哭声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几乎立刻，千夜通过白枢的远程监控看到，甜品店周边几个光点出现了异常波动。
屋顶上的那个清道夫，面部空白的荧光屏转向了小夜的方向，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识别分析。几秒钟后，它转回了头——系统判定：无威胁单位，情绪激动的人类幼体，优先级低。
但玩家就没这么“专业”了。
隐藏在对面楼顶的一个玩家（代号“夜枭”，狙击手专精），通过瞄准镜看到哭泣的小夜，眉头皱起。他接到的任务是监控甜品店，猎杀可能出现的千夜及其同伙。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是什么情况？诱饵？还是真的迷路市民？他的理智值因为长时间的紧绷监视本就有所下降，此刻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
更远处，一个蹲在巷子口伪装成流浪汉的玩家（代号“土拨鼠”，侦察专精），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和焦虑。他想起了自己现实中走丢的小侄女……该死，这游戏连NPC小孩都做得这么逼真吗？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想看得更清楚点，却差点暴露。
还有两个在更外围游荡的玩家小队，也被哭声吸引，开始通过通讯频道低声争论起来：
“头儿，有个小孩在哭，要不要去看看？”
“看个屁！任务目标要紧！可能是陷阱！”
“万一是真的呢？这游戏里的NPC有时候会触发隐藏任务……”
“蠢货！别节外生枝！”
玩家的注意力被分散，情绪出现波动，监控的严密性出现了细微的缝隙。
白枢的声音在千夜和隼的微型耳机中响起：“情绪干扰生效。玩家单位注意力分散度提升15%，清道夫单位未改变行为模式。模拟信号覆盖稳定。盲区窗口开启，倒计时十七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隼和千夜已经通过检修口进入了下水道。污浊的空气和昏暗的环境对他们毫无影响。隼精准地找到了预先计算好的爆破点——一面相对较薄、背后就是防空洞空间的砖墙。
安装凝胶，设置定向，连接遥控。
隼对千夜点头。
千夜退到安全距离，同时通过耳机低声下令：“小夜，保持现状，注意安全。”
下水道中，隼按下按钮。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噗”声。目标区域的砖墙向内坍塌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规整洞口，灰尘弥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被完美地导向防空洞内部，对下水道结构影响极小。
隼率先钻入，刀已出鞘半寸，静默领域悄然张开，探查着洞内的气息。片刻后，他示意安全。
千夜紧随其后。
防空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更为陈腐的灰尘和铁锈味。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阴冷。千夜打开一支小手电，光线刺破黑暗，照出狭窄的通道和斑驳的墙壁。墙上还能看到一些褪色的标语和指示箭头，属于早已被遗忘的年代。
怀表开始发烫，指引变得清晰，指向通道深处。
两人迅速前进。通道并不长，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厅。这里似乎是以前的临时指挥所或物资储存点，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架。
而在小厅的中央，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被什么力量撕裂开的缺口。缺口边缘呈熔融状，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的余热。缺口下方，隐约有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光芒透出。
怀表的指引，就指向这个缺口。
“就是这里。”千夜靠近缺口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穴，似乎是防空洞更下层的结构，或者干脆就是被某种力量生生开辟出来的空间。地穴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
晶体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燃烧。它散发出的气息，与“哭泣修道院”那块琥珀色碎片的悲伤截然不同，充满了暴戾、灼热、以及一种……被压抑的狂怒。
“第二块碎片……”千夜能感觉到怀表的渴望，以及碎片本身传来的、极具侵略性的能量波动。
但她也同时看到，地穴的四周，躺着几具……尸骸。
不是人类的尸骸，而是清道夫的残骸！至少有三具，它们的黑色制服破碎，内部的机械结构和能量核心暴露在外，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显然是被暴力摧毁的。从残骸的破损程度和地面的痕迹来看，战斗发生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有东西先我们一步来了。”隼的声音低沉，他的刀已完全出鞘，暗金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地穴的每一个角落。
能够干掉三个清道夫，这东西绝不简单。
千夜的目光从碎片移到那些清道夫残骸上，又看向地穴角落一处不明显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腥甜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不是玩家，也不是普通怪谈。”千夜低声道。玩家的手段很少如此暴力直接，而普通怪谈也很难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三个清道夫。
她脑海中闪过白枢提到的“第三方势力”。是它们吗？
就在这时，地穴入口上方的通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的窸窣声！
声音来自他们来的方向！而且不止一个！
被堵住了退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下方地穴中，那块暗红色的碎片突然光芒大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碎片内部的血色与火焰仿佛要破体而出！一种狂暴的、充满毁灭欲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千夜和隼的意识！
外有不明生物堵截，内有碎片暴走！
隼瞬间挡在千夜身前，静默领域全力张开，将那无形的精神冲击隔绝大半，但余波仍让千夜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和杀意涌上心头，几乎要失去冷静。
上方的爬行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通道尽头影影绰绰的、扭曲的轮廓。
下放的碎片光芒越来越盛，地穴的温度急剧升高，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千夜的手按在怀表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十八分钟的盲区窗口，此刻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顶着上方的未知敌人和下方的碎片暴走强行夺取碎片？还是放弃碎片，在退路被完全堵死前杀出去？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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