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运河边。
废弃的仓库像一头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锈蚀的外壳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木头的陈腐味道。这里远离市中心,人迹罕至,连流浪猫狗都很少踏足,正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隼选择的“缝隙”,位于一座旧纺织仓库的地下室入口。入口被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械零件半掩着,需要侧身才能挤入。向下是几级覆满青苔的水泥台阶,通往一个不大的空间,堆放着早已腐烂的布匹和生锈的铁桶。但千夜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厚度”异常稀薄,现实与夜隙的边界如同被反复揉搓的纸,留下了细微的褶皱。系统的扫描波在这里会变得模糊、失真,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暂时安全。”隼在入口处静立片刻,暗金色的眼眸扫过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潜伏的威胁,才低声道。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小夜好奇地东张西望,手指拂过积满灰尘的铁桶,异色瞳在昏暗中微微发光:“这里的气味……有好多‘过去’呢。悲伤的、麻木的、还有一点点……希望?好复杂的味道。”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但似乎并不讨厌。
林晓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一路的紧张奔逃加上目睹小夜轻易弄哭(并且弄坏)了那个可怕的机械眼,让他的理智值又有些波动,稳定在48左右。“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他心有余悸地问。
“不确定。”千夜将手提箱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泥台上打开,“系统的追踪模式会升级。‘缝隙’只是干扰,不是绝对屏障。”她取出一小袋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白色粉末——凝神薄荷的精华,混合了特定的宁静记忆碎片。她示意林晓张嘴,弹了一点进去。
清凉感瞬间冲上头顶,林晓感觉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理智值回升到51。“谢谢……”
千夜没回应,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怀表上。表壳背面,那行关于“下一标记目标”的文字,在进入这个“缝隙”后,似乎闪烁得更加频繁了,而且多了一行小字:
【信号强度:增强】
【方位:东南,距离约1.2公里】
【状态:持续移动中,疑似被追踪】
白枢?他在被系统追踪?还是主动在向他们靠近?
“隼。”千夜唤道。
隼无声地靠近,目光落在怀表上。
“这个方向,1.2公里内,有什么?”千夜指向东南。她对旧城区的了解不如隼,他才是这座城市的活地图。
隼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划动。线条简洁却精准,很快勾勒出以仓库为中心,半径约一公里的简略地图。他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废弃的机械厂、老旧的跨河铁桥、一片据说闹鬼的烂尾楼群、还有一个早已停用的货运码头。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地图东南边缘,靠近运河拐弯处的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里?”千夜问。
隼点头,又用手指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类似闪电的符号,然后划掉了它。
“曾经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但现在没有了?”千夜解读着他的意思。
隼再次点头,然后指向那个闪电符号,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皱眉思考的动作,最后摇了摇头。
“有精神干扰?或者说……认知干扰?”千夜结合白枢“逻辑解构者”的身份,推测道,“那里可能残留着强烈的、扭曲感知的‘场’,普通人或低阶存在无法靠近或理解,甚至无法记忆。”
隼肯定了后一种猜测。
“白枢在那里,或者要去那里。”千夜得出结论,“他的‘观测’可能引起了系统的注意,正在被追踪。而他前往那个地点,可能是为了躲避,也可能是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许就和‘认知干扰’有关。”
她收起怀表,看向隼和小夜:“我们需要去接应,或者至少确认情况。那个‘场’可能对我们也有用。”系统既然在追踪白枢,那么那个能干扰感知的地方,或许也能为他们提供暂时的掩护。
小夜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我可以让所有追踪的坏东西都哭鼻子!”
林晓脸色一白:“又、又要出去?”
“你留在这里。”千夜对他说,递过去一块巴掌大小、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石头,“这是‘静默石’,能最大程度掩盖你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待在这个‘缝隙’里,只要你不主动出去,系统的常规扫描很难发现你。”她又拿出几块不同颜色的小型糕点,“绿色补充体力,蓝色稳定精神,红色紧急时含在舌下,能爆发短暂速度。如果……我们没回来,或者有东西进来,用红色,从水路离开。”她指了指地下室一侧隐约可见的、通向运河的排水口。
林晓握紧石头和糕点,用力点头。他知道自己跟去可能只是累赘。
千夜、隼和小夜迅速离开了地下室,融入旧城区更深的夜色。
向东南方向行进不到十分钟,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开始浮现。
起初只是轻微的耳鸣,像隔着水听到声音。接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熟悉的街道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隔着毛玻璃观看。再往前走,方向感开始错乱,明明沿着一条直路走,却感觉在绕圈;明明该左转的建筑,却好像突然出现在了右边。
“嘻嘻……”小夜忽然笑了起来,指着路边一个锈蚀的路灯,“千夜姐姐,你看,它在对我眨眼睛!”路灯当然没有眼睛,但在小夜的感知里,它散发出的“情绪”像是在顽皮地张望。
千夜蹙眉。这不是物理上的迷宫,而是感知和认知层面的扭曲。记忆、方向感、甚至对物体形态的认知,都在被无形地干扰和修改。怀表上的距离指示变得跳跃不定,时而显示八百米,时而变成一千五百米。
隼的步伐也首次出现了些许凝滞。他更多依靠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而非视觉来引路,但在这里,连直觉都变得黏稠而不可靠。
“跟紧我。”千夜低声道,她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和方向感,而是将意识沉入怀表。怀表传来微弱却稳定的牵引力,指向某个“点”。她跟随这种感觉,如同在浓雾中依靠唯一的灯塔前行。
小夜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异色瞳好奇地四处打量,似乎这种扭曲的环境对她影响不大,反而觉得有趣。隼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尽管感知被干扰,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定。
又前进了大约五分钟,周围的景象变得愈发诡异。墙壁上的涂鸦在缓缓流动,地面的石板路像水面般泛起涟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廉价香水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突然,前方巷道拐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不……不可能……阿泽?是你吗?你不是已经……”
千夜三人立刻停下,隐入旁边的阴影。
只见拐角处,一个穿着现代休闲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性玩家,正跌坐在地,满脸泪水地看着前方。而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八十年代风格夹克、面容模糊的男性身影。
男性身影温柔地伸出手:“小雅,我回来了。车祸……只是个误会。你看,我好好的。”
“阿泽……真的是你……”女玩家“小雅”似乎想要站起,却又浑身无力,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理智值正在肉眼可见地飞速下降。
“是‘记忆陷阱’。”千夜立刻认出了这种手段。系统或者某些高阶存在,会抽取目标内心最深处、最脆弱或最渴望的记忆片段,加以扭曲和实体化,形成诱饵。一旦沉溺,就会成为滋养陷阱的“养料”,或者被潜伏的猎手轻易收割。
这个“小雅”显然已经中招,她眼中那个“阿泽”,恐怕正是她已故的恋人,被系统用她的记忆塑造出来的幻影。
“要救她吗?”小夜小声问,眼神里有点跃跃欲试,“她哭得好伤心呢,要不要我帮她哭得更彻底一点?”在她看来,让猎物在极致的悲伤中解脱,也算一种“帮助”。
千夜摇头。贸然介入陌生的记忆陷阱很危险,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被拖入其中。但……
她目光落在那个男性幻影“阿泽”身上。幻影看似温柔,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系统造物特有的、冰冷的格式化弧度。更重要的是,在千夜的感知中,这个幻影与周围扭曲的认知场之间,存在着细微的能量连接——它不仅是陷阱的诱饵,很可能也是维持这个“场”的节点之一。
打破节点,或许能削弱这个区域的认知干扰,也能救下那个玩家。
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向千夜,用眼神询问。
千夜略一思索,有了计划。她从手提箱侧袋取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深紫色的、仿佛星云凝结的糖珠——“幻梦星沙”,能短暂地强化或干扰目标的梦境与幻觉感知。
她将一粒糖珠递给小夜,压低声音:“不要直接攻击那个幻影。用你的能力,感染它。让它的‘悲伤’溢出,污染它与‘场’的连接。能做到吗?要非常精细的控制。”
小夜接过糖珠,异色瞳兴奋地眯起:“让假人哭出来?破坏它的‘线’?听起来好好玩!交给我!”
她将糖珠含入口中(这东西对她似乎只是味道特别的糖果),然后闭上眼,集中精神。几秒后,她轻轻对着那个男性幻影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正深情款款走向女玩家“小雅”的“阿泽”,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脸上温柔的表情开始扭曲,眼中属于系统造物的冰冷光芒被一种突兀的、剧烈的情感波动覆盖。那不是小雅记忆中阿泽的情感,而是一种空洞的、被强行灌输的、属于“赝品意识到自身虚假”的、绝望的悲伤。
“阿泽?”小雅察觉到不对劲。
“我……不是……”幻影“阿泽”艰难地开口,声音变得断续而怪异,“我不是……阿泽……我是……假的……”
它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眶周围凭空渗出灰蓝色的、发光的液体——小夜能力的标志。这些“泪水”并未滴落,而是沿着它身体表面那些无形的、连接着认知场的能量“线”逆流而上!
嘶——!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仿佛电流短路的声音。周围扭曲的墙壁、流动的涂鸦、泛起涟漪的地面,都出现了瞬间的闪烁和紊乱!认知干扰场的强度明显下降了一截!
女玩家小雅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阿泽”在自己眼前崩溃、哭泣、自毁,这比单纯的幻灭更冲击她的认知。“不……不对……这不是……”她的理智值狂跌!
就是现在!
千夜弹出另一粒“幻梦星沙”,精准地射入小雅微微张开的嘴里。糖珠入口即化,强烈的清凉和镇静效果瞬间席卷她的意识,强行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并让她陷入短暂的、保护性的恍惚状态。
同时,隼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瞬间出现在那正在崩溃的幻影“阿泽”身后。刀未出鞘,只用包裹着“静默”之力的刀鞘末端,精准地点在幻影后心——那能量连接最密集的核心点。
噗。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幻影“阿泽”连同它身上逆流的“泪水”一起,彻底消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腻铁锈味也淡去不少。周围的认知扭曲景象虽然还在,但稳定了许多,至少不再疯狂变化。
隼回到千夜身边,对那个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的女玩家看都没看一眼。他的任务只是清除威胁节点。
小夜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幻梦星沙”的味道,以及刚才那种精细操控的快感。“千夜姐姐,我做得对吗?”她邀功似的问。
“嗯。”千夜点头,目光却越过倒在地上的女玩家,投向更深的巷道。怀表的牵引力变得清晰了许多,那个“点”就在前方不远了。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前进。留下那个女玩家在原地,等待她自己清醒,或是被随后可能到来的系统清道夫发现——这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末世般的游戏里,仁慈是奢侈品。
又拐过两个弯,认知扭曲的浓度达到了顶峰。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感觉不再坚实,仿佛踩在记忆的流沙上。耳边开始出现无数窃窃私语,是无数人记忆碎片混杂的低语。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死胡同的尽头。
这里看起来是一面普通的、斑驳不堪的砖墙。但在千夜的感知和怀表的指引下,这面墙是“虚掩”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砖石。怀表传来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她的手指注入墙壁。
砖墙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着灰色雾气的入口。入口内部传来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旧纸张、灰尘、以及某种高频电子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就是这里了。
千夜率先踏入。
隼紧随其后。
小夜好奇地探头看了看,也蹦跳着跟了进去。
灰色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入口随即闭合,砖墙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个刚刚恢复些许神智、挣扎着坐起的女玩家,恍惚间似乎看到几个人影消失在墙里。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只有空荡荡的巷道和冰冷的墙壁。
“是……幻觉吗?”她喃喃自语,手腕上的金属环,理智值停在了一个危险的红色区域:【29/100】。
而在那面“墙”的另一边——
千夜三人踏入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外界认知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的旧式图书馆与尖端实验室的结合体。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挤满了各种语言、各种年代的书籍,其中不少封面闪烁着怪谈物品特有的微光。书架间,穿插着老式的大型计算机(闪烁着绿光的阴极射线管屏幕)、布满按钮和旋钮的复杂仪器、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生物与机械结合体的装置。
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发光尘埃,像是知识的碎屑,又像是数据流的残影。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数块屏幕拼接而成的环形操作台。屏幕上是瀑布般流下的数据、复杂的三维模型、以及不断变化的城市监控画面(其中几个画面,赫然是刚才他们走过的巷道,甚至包括那个女玩家倒地的场景)。
操作台前,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修长身影。银白色的短发在屏幕冷光下泛着理性的光泽。
他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头也不回,手指在布满复杂按钮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着,平静的声音在空旷而怪异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干扰场削弱了17.3%,认知污染指数下降。果然,只要引入足够强烈的、非系统预设的异常情感变量,就能有效中和‘记忆陷阱’的固化模因。数据记录完毕。”
他停下手,旋转座椅,面向三人。
冰蓝色的眼瞳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依次掠过千夜、隼,最后在小夜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观测目标:千夜小队。实战介入效率:高于理论值13.8%。情感操纵个体(代号小夜)的精度控制能力:值得深入分析。静默守护者(代号隼)的规则穿透性:依旧无法量化。”
他微微颔首,仿佛在验收合格的实验品。
“我是白枢。”
“欢迎来到我的‘认知缝隙’。”
“或者,你们可以称之为——”
“临时避难所,兼逆向工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