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落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然后渐渐变大,雨点砸在窗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指在急切地敲打。
徐涵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街灯提前亮了起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行人匆匆,伞与伞碰撞,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她没接。
已经响了七次。三次是编辑小林,两次是出版社,还有两次……是陆廷。
她知道陆廷想说什么。晚宴。出版社的季度总结晚宴,重要客户和合作伙伴都会到场。陆廷三天前就发了邀请,措辞礼貌但不容拒绝:“徐小姐务必出席,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拓展人脉。
徐涵卿看着那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搅。
她讨厌宴会。讨厌那些虚伪的寒暄,讨厌那些审视的目光,讨厌那些在酒杯碰撞间完成的交易。但她答应了陆廷——作为同意动画化的交换条件。
“我只去这一次。”她在电话里说。
“当然。”陆廷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相信你会喜欢的。那里有很多欣赏你才华的人。”
欣赏。
又是这个词。
徐涵卿想起陆廷看她的眼神——那种评估商品价值的、冷静到冷酷的眼神。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她为数不多的“正式场合”衣服:一条黑色连衣裙,一套灰色西装,还有……一件墨给她买的衬衫。
墨当时说:“你穿浅色好看,像清晨的光。”
那是墨学会网购后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质地柔软,袖口有精致的刺绣。徐涵卿只穿过一次,在签售会那天。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件衬衫的衣领。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洗涤剂的清香,还有……墨的气息。
那股干净的、草木般的、属于山林的气息。
徐涵卿的手指蜷缩起来。
墨现在在哪里?
还在镜湖公园的长椅上吗?
每天黄昏,坐在那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心脏像被细线勒紧,一阵阵发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林。
徐涵卿深吸一口气,接通。
“涵卿!你终于接电话了!”小林的声音像连珠炮,“晚宴七点开始,你在家吗?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徐涵卿说,“我自己去。”
“那你快准备啊!还有一小时了!陆总那边一直在问……”
“知道了。”徐涵卿打断她,“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她盯着衣柜里的衣服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件黑色连衣裙。
最简单,最不起眼,最……安全。
换衣服,化妆,梳头。动作机械,像在执行程序。镜子里的脸苍白而陌生,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涂了口红也掩盖不了疲惫。
像个精致的人偶。
徐涵卿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想起墨说过的话:“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她试着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脸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放弃了。
手机震动,小林发来了地址:市中心某五星酒店,顶层宴会厅。
徐涵卿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持续的、让人心烦的声响。
她走到玄关,从伞架上拿起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普通的伞。
不是墨那把浅蓝色的、印着云朵图案的伞。
那把伞还在便利店,她一直没去拿。
也许……墨会自己去拿?
这个念头像微弱的火星,在她心里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
不会的。
墨那么骄傲。被她那样赶走,怎么可能再回来?
徐涵卿握紧伞柄,手指关节发白。
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寂寞。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她停顿了一下。
门厅的墙上贴着物业通知,旁边是信箱。她的信箱里塞满了东西——广告单,水电账单,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又是信封。
徐涵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走过去,抽出那个信封。和上次一样,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徐涵卿收”。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这次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写下的。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字条:
“别去。”
两个字。
用黑色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徐涵卿的手指颤抖起来。
是谁?
谁在警告她?
谁知道她今晚要去哪里?
她猛地转身,推开楼门——
雨幕中,街道空荡。只有几辆车匆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路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看不清远处的人影。
没有人。
只有雨。
徐涵卿站在门廊下,握着那张字条,浑身发冷。
别去。
去哪里?
晚宴?
还是……其他地方?
手机又响了。是陆廷。
徐涵卿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雨声,心跳声,电话铃声。
三种声音在耳边交织,像某种混乱的交响乐。
别去。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
别去。
但她已经答应了。
如果不去,陆廷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会不会……迁怒?
迁怒谁?
迁怒出版社?迁怒小林?
还是……迁怒某个她最想保护的人?
徐涵卿咬紧牙关,按下接听键。
“徐小姐。”陆廷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轻柔的钢琴曲,“你出发了吗?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
“……不用。”徐涵卿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陆廷笑了,“期待见到你。对了,今晚有几个重要的投资方会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对你未来的发展……很有帮助。”
未来的发展。
又是这个词。
徐涵卿闭上眼睛。“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张字条折好,塞进连衣裙的口袋。
然后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风很大,雨丝斜着打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她感觉不到冷。
心里某个地方,比雨水更冷。
她走到街边,伸手拦出租车。
一辆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徐涵卿报出酒店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雨中的车流。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雨水覆盖。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像浸了水的油画。
徐涵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
脑子里全是那张字条。
别去。
谁写的?
墨?
不,不是墨的字迹。墨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这张字条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成年人的笔迹。
那是谁?
谁会关心她去不去晚宴?
谁会知道……那里有危险?
危险。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徐涵卿的神经。
陆廷。
陆廷的晚宴。
陆廷看她的眼神。
陆廷那句“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还有陆廷调查过她的事……
徐涵卿猛地坐直身体。
“师傅,”她说,“掉头。”
“啊?不是去酒店吗?”
“不去了。”徐涵卿的声音很急,“去镜湖公园。”
“镜湖公园?这么大雨天去那儿干嘛?”司机嘟囔着,但还是打了转向灯,“不过你说了算。”
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相反的方向。
雨更大了。倾盆大雨砸在车顶,像无数只鼓槌在敲打。街道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车轮碾过时溅起高高的水墙。
徐涵卿握紧手机,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要去找墨。
现在,马上。
不管墨在不在那里,不管墨愿不愿意见她。
她必须去。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那张字条,不是警告她不要去晚宴。
而是警告她……不要靠近陆廷。
不要走进那个用权力和资源编织的网。
不要……成为猎物。
而知道这一切,会给她警告的人……
只有一个人。
车子在镜湖公园门口停下。
“到了。”司机说,“这么大雨,你真要进去?”
徐涵卿付了钱,拉开车门。“谢谢。”
她撑开伞,冲进雨里。
公园里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小径。树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湖面上泛起无数涟漪,像一张巨大的、哭泣的脸。
徐涵卿沿着小径奔跑。
雨伞在风中摇晃,几乎抓不住。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跑向公园西侧,跑向那张长椅。
上次照片里的长椅。
墨每天黄昏都会坐的长椅。
绕过一片灌木丛,长椅出现在视野里——
空的。
被雨水浸透的木椅,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椅面上积了一小滩水,雨滴砸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有人。
墨不在。
徐涵卿的心脏沉下去。
她走到长椅边,伸手抚摸冰冷的椅面。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墨……今天没来吗?
还是……再也不会来了?
她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伞歪在一边,失去了作用。
就在这时——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声音。
像……呜咽。
徐涵卿猛地转头。
声音来自长椅后面的灌木丛。茂密的枝叶在雨中摇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走过去,拨开枝叶——
然后僵住了。
灌木丛下,蜷缩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墨。
她蜷成一团,躲在灌木丛下避雨。银白色的长发湿透了,紧紧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衣服也湿透了,浅灰色的连帽衫颜色变深,紧紧裹在身上。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而在她身边——
蹲着一个身影。
穿着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
他正低头看着墨,伸出一只手,似乎想碰她——
“别碰她!”
徐涵卿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雨幕。
那个身影猛地抬头。
徐涵卿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中年男人,五官普通,但眼睛很亮,像……像山里的老猎人。
不,不是猎人。
是……
“你是谁?”徐涵卿冲过去,挡在墨身前,“你想干什么?”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徐涵卿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她身后的墨。
“她在发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需要治疗。”
徐涵卿这才注意到,墨的呼吸很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墨的额头——
烫得吓人。
“墨!”徐涵卿的声音抖了,“墨,醒醒!”
墨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她淋了雨,又在这里等了太久。”男人说,“身体撑不住了。”
“等她?”徐涵卿转头看他,“等谁?”
男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一瞬间,徐涵卿突然明白了。
字条。
警告。
还有……这张陌生的脸。
“是你。”她说,“字条是你送的。”
男人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男人说,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子上,“你今晚本来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徐涵卿的心脏狂跳起来。“你……认识陆廷?”
“不认识。”男人说,“但我闻得到他身上的气味。贪婪,算计,占有欲……像发情的野兽。”
他用的是“闻”。
像墨一样。
徐涵卿盯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也是……”她低声说,“狐妖?”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墨,眼神复杂。
“她不该留在这里。”他说,“狐妖爱上人类……从来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徐涵卿心里。
她想起墨说过的话:我不是因为欠你才留下来,是因为你值得。
她想起自己的恐惧:害怕配不上,害怕搞砸,害怕终有一天墨会离开。
她想起……她推开墨的那个夜晚。
“我爱她。”徐涵卿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雨中破碎,“虽然我说过伤人的话,虽然我推开过她……但我爱她。”
男人看着她,很久很久。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墨的颤抖更厉害了,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带她走吧。”最终,男人说,“带她回家。好好照顾她。”
他站起来,雨衣在风中飘动。
“那字条……”徐涵卿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很久以前,我也爱过一个人类。”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而我……没能保护好她。”
说完,他走进雨幕,消失在黑暗中。
徐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蹲下来,把墨抱起来。
墨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身体滚烫,呼吸急促,脸颊贴着徐涵卿的颈窝,滚烫的温度传过来。
“墨,”徐涵卿低声说,“我们回家。”
墨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怀里蜷缩得更紧,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徐涵卿抱着她,走出灌木丛,走向公园门口。
雨打在身上,很冷。
但怀里的人,很暖。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狐妖。
在她差点走向错误方向的时候。
在她差点失去一切的时候。
而现在,她要把她带回家。
再也不放开。
再也不伤害。
再也不……让她一个人等在雨里。
夜色深沉。
雨幕如帘。
而在这个雨夜里,一个漫画家抱着她的狐妖,走向回家的路。
这一次,她不会再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