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徐涵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灰色的天花板,有几处水渍形成的淡黄色痕迹,形状像地图上的无名岛屿。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不知道多久。
身体很重,像被浸了水的棉被裹着,沉甸甸地往下坠。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盘旋。眼睛又干又涩,眼眶肿胀发疼。
她坐起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厨房传来的水声,没有微波炉运转的轻鸣,没有墨哼着不成调的歌整理房间的声音。
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徐涵卿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她走到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沙发——
空的。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
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徐涵卿的胃一阵抽搐。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电脑还开着,屏幕暗着。她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昨晚没画完的分镜——白墨和林清在沙发上依偎着看电视,窗外下着雨,画面温暖得像梦境。
她盯着那张画,手指停在数位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画不下去了。
因为真实世界里的白墨……走了。
被她赶走的。
徐涵卿关掉绘图软件,打开邮箱。未读邮件47封:编辑的催稿信,出版社的合同确认,读者的感谢信,动画公司的意向书……
她一封都没点开,只是盯着那个数字。
47。
她想起墨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人类要用数字衡量一切?画的价值,书的销量,甚至……感情?”
当时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编辑小林”。
徐涵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起身去厨房。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牛奶在第二层,面包在保鲜盒里,热30秒。鸡蛋在门边,煎的时候放一点盐。咖啡粉用完了,记得买。不要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徐涵卿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墨的笔迹很稚嫩,像小学生,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拉开冰箱门。
牛奶在第二层,面包在保鲜盒里,鸡蛋在门边。一切都和便利贴上写的一样。
墨在离开前,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徐涵卿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按下30秒,等待。
“叮。”
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出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但味道……不一样了。
没有墨盯着她喝完时那种满足的笑容,没有尾巴在身后愉快摆动的窸窣声,没有那句“要喝完哦”。
只是一杯牛奶。
一杯温的、普通的牛奶。
徐涵卿放下杯子,转身走出厨房。她走到玄关,穿鞋,拿钥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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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徐涵卿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的大叔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徐?今天这么早?”
“……嗯。”徐涵卿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冷藏柜。
她拿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盒鸡蛋。走到收银台时,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那里摆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抹茶的,巧克力的,香草的。
墨最喜欢的口味是巧克力的。她说:“甜甜的,冰冰的,像冬天里偷来的夏天。”
徐涵卿盯着那些冰淇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就这些。”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大叔扫码,装袋。“今天一个人?你表妹呢?”
徐涵卿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事。”她听见自己说。
“哦哦。”大叔没多想,把袋子递给她,“对了,昨天她来买东西,好像把伞落这儿了。你要不要带回去?”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折叠伞——浅蓝色的,印着白色云朵图案。是墨的伞,徐涵卿给她买的,说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雨里太显眼。
徐涵卿盯着那把伞,手指蜷缩起来。
“……不用了。”她说,“先放您这儿吧。她……可能还会来拿。”
“也行。”大叔把伞放回去,“那你们慢走。”
徐涵卿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低下头,快步走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
屋里还是空的。
她把东西放进冰箱,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点开绘图软件,新建画布。
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
画什么?
画白墨离开后的林清?
画空荡荡的房间,冷掉的饭菜,无人回应的对话?
画……她自己的样子?
徐涵卿放下笔,关掉软件。打开邮箱,开始一封封回复邮件。
“合同已收到,会尽快确认。”
“动画化事宜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感谢您的喜爱,下一话正在绘制中。”
“抱歉,近期无法接受采访。”
机械的,官方的,不带感情的回复。
她回复了47封邮件中的32封,然后停下来,盯着剩下的15封——都是读者的来信。
“清墨老师,您的故事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白墨和林清的互动太温暖了,让我想起了最好的朋友……”
“老师,请一定要继续画下去,您给了我勇气去面对生活……”
徐涵卿盯着那些文字,手指在键盘上方颤抖。
这些温暖的,真诚的,充满感激的信。
而写出那个故事的作者……刚刚赶走了故事的原型。
讽刺。
她关掉邮箱,打开社交媒体。《我的狐妖室友》官方账号下,最新一条动态的评论已经超过五千条。
“求更新!”
“白墨太可爱了!”
“老师能不能画一点她们确定关系的剧情?好想看!”
“已经买了三套单行本送人,老师加油!”
一条条评论滑过去,像流动的彩色河流。
徐涵卿看着那些期待,那些喜爱,那些因为她的画而感受到温暖的人。
然后她想起了墨昨晚的话:
“你画的故事温暖了很多人。”
“你给了我一个家。”
“你教会我人类世界的温暖。”
喉咙发紧。
她关掉网页,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从工作台到沙发,五步。
从沙发到厨房,七步。
从厨房到玄关,三步。
从玄关到卧室,四步。
这个她住了三年的房子,第一次显得这么大,这么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行人匆匆。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学生背着书包,老人牵着狗。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走,有目的地,有归处。
而墨……现在在哪里?
回山里去了吗?
还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像初来时那样,茫然地、笨拙地学习如何生存?
徐涵卿想起墨刚来时对一切都好奇的样子:第一次用微波炉时的紧张,第一次吃冰淇淋时的惊喜,第一次看电视时的警惕……
那时候的墨,像个刚出生的幼崽,全心全意地依赖她,信任她。
而她……亲手推开了那份信任。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编辑小林。
徐涵卿盯着屏幕,终于接通。
“涵卿!你终于接电话了!”小林的声音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出版社那边急着要下一话的草稿,动画公司的人也在催着见面,还有几家媒体想采访你——”
“暂停。”徐涵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
“我说,暂停。”徐涵卿重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连载暂时休刊,动画化谈判延后,采访全部推掉。”
“你疯了吗?!”小林尖叫,“现在是你事业的黄金期!你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种机会吗?你怎么能——”
“我累了。”徐涵卿打断她,“需要休息。”
“那就休息几天!一周!两周都行!但不能暂停啊!热度一旦下去就——”
“小林。”徐涵卿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如果你还想继续合作,就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许久,小林说:“……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
“涵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签售会那天也是——”
“私事。”徐涵卿说,“给我时间处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林叹了口气:“……好吧。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必须恢复工作。这是底线。”
“嗯。”
挂了电话,徐涵卿走回工作台。她盯着屏幕上的白墨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寻人启事。
内容:墨卿涵,女,外表约18-20岁,银白色长发,琥珀色眼睛……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怎么描述?
说她有时候会露出狐耳和尾巴?
说她情绪激动时会龇牙?
说她有兽类的本能和纯粹的感情?
谁会信?
就算有人信,找到了墨……然后呢?
把她带回来,继续之前那种扭曲的关系?
徐涵卿删除文档。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墨的东西很少。几件徐涵卿给她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角落。那本学习日记,放在枕头边。
徐涵卿拿起日记本,翻开。
最新一页是昨天的日期:
“12月15日,阴
今天学了怎么坐地铁。很复杂,但学会了。
徐涵卿最近很累,总是工作到很晚。我要学更多东西,帮她分担。
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希望她能多看看我。”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但比最初工整了一些。
徐涵卿翻到前一页:
“12月14日,晴
签售会那天,我搞砸了。又让徐涵卿为难了。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但我控制不住。
人类的情感好复杂。喜欢一个人,想保护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认为是‘过度’?
我要更努力地学习。
至少要学得不那么……吓人。”
再前一页:
“12月13日,多云
徐涵卿的书卖得很好,很多人喜欢。
我替她高兴,但也有点害怕。
害怕她不再需要我了。
害怕我会成为她的负担。
但我会努力的。
努力变得有用,变得懂事,变得……不被讨厌。”
一页一页翻回去。
每一天的记录里都有“徐涵卿”。
每一天都在努力“学习”。
每一天都在担心“不被需要”。
徐涵卿的手指停在纸页上,颤抖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给了墨一个家,是自己教会了墨人类世界的规则。
但现在她才发现,是墨在笨拙地、拼命地适应她的世界,只为了能留在她身边。
而她回报这份心意的方式……是把她推开。
“砰!”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徐涵卿跪下来,捡起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泪水终于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
她以为她保护了墨,让她不用再委屈自己。
她以为她放墨自由,让她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但也许……墨想要的根本不是自由。
她想要的,只是留在她身边。
哪怕委屈,哪怕要学习复杂的人类规则,哪怕要压抑自己的本能。
她只是想……陪着她。
而徐涵卿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
接下来的三天,徐涵卿过着机械的生活。
早上六点醒,盯着天花板发呆。
七点起床,热牛奶,吃面包。
八点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画布。
中午煮泡面,吃一半倒一半。
下午继续发呆。
晚上喝牛奶,洗澡,躺在床上睁眼到凌晨。
她不看手机,不回复邮件,不接电话。窗帘拉着,灯很少开。屋子像一口棺材,她躺在里面,等待腐烂。
第四天早上,她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
“她在我这里。暂时安全。需要时间。”
徐涵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应。
她又发:“墨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
徐涵卿拨打那个号码——关机。
她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墨还在这座城市。
有人在照顾她。
她暂时安全。
这些信息像微弱的氧气,让徐涵卿几乎窒息的胸口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需要时间”是什么意思?
墨需要时间……做什么?
忘记她?
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还是……决定要不要原谅她?
徐涵卿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像个鬼。
这个样子的她,没有资格去找墨。
没有资格要求原谅。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拿起剪刀,对着镜子,开始剪头发。
咔嚓,咔嚓。
过长的刘海被剪短,露出额头。
杂乱的分叉被剪掉,发尾变得整齐。
她没有剪很多,只是修整。剪完后,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终于能看清全貌的脸。
疲惫,憔悴,但至少……是清醒的。
她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但她没有躲。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但没有打开绘图软件。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对不起。
内容:
“墨,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对不起我推开了你。”
“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因为你想留下。”
“对不起我太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的感情,害怕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所以选择了先放手。”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
“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我会学习怎么接受你的爱,怎么回应你的感情,怎么……好好爱你。”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至少……让我有机会,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
写到这里,徐涵卿停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话,她不应该写在文档里。
她应该亲口对墨说。
当面说。
看着她的眼睛说。
无论墨在哪里,无论要花多少时间,无论要面对什么。
她都要找到她。
然后告诉她: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徐涵卿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她走到玄关,穿鞋,拿钥匙,开门。
阳光从楼道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
世界还在运转。
而她,要开始寻找她弄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