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坠落后的第三天,澄川静请了假。
这是她加入港口黑手党以来第一次请假。后勤部的考勤表上,她的名字后面永远写着“正常”,四年如一日。所以当她把请假条放在课长桌上时,对方愣了三秒,然后摆手说“去吧去吧”,像在赶走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猫。
她没有去任何地方。
早上八点,她醒过来,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
八点十五分,她起床,刷牙,洗脸,烧水,泡了一杯茶。
八点三十分,她坐在窗边,端着那杯茶,看着楼下的街道。
有老太太推着小车去买菜。有上班族小跑着赶电车。有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旁边跟着一只柴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横滨终于恢复了正常,或者说,终于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她喝完那杯茶,去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她把杯子放回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
公寓很小,六叠的房间,加一个灶台,加一个洗手间。四年了,她没添置过什么东西。墙是白的,地板是旧的,床是二手的,书桌上永远堆着文件——虽然那些文件从来不属于这里。
今天文件不在。
她昨晚没有带任何工作回来,房间里空得有点不真实。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十点,她走出门去。
没有目的,只是觉得应该动一动。脚带着她往前走,走过便利店,走过邮局,走过那家她每天买饭团的店。老板娘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句“今天不上班啊”。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条街。
红灯,十字路口,斑马线。
她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五天前,佐藤在这里消失,五天前,她还是那个“不知道同事会死”的自己。
四年前,她也是在这里搞出了一些动静。
红灯还剩十五秒。
她站在路口,和一群人一起等。旁边是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婴儿车里的小孩在睡觉,嘴角流着口水。另一边是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推婴儿车的母亲往前走,看手机的男人往前走,其他人也往前走。
澄川静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然后散开,消失在街道里。
绿灯还在闪。
还剩十秒,九秒,八秒。
有人从旁边经过,撞了她一下,说了句“对不起”,没等她回应就走了。
她像是才回过神来,迈出脚步。
走到对面的时候,绿灯变成了红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那些等待的人,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她在一家从来没进去过的拉面店吃了午饭。
店员问她要什么,她盯着菜单看了很久,然后随便指了一个。端上来的时候发现是豚骨拉面,汤很浓,叉烧很厚,她花了半个小时才吃完。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不习惯。
她平时吃饭只要十分钟。便利店饭团,站在路边吃完,然后回去工作。
今天有整整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用。
吃完拉面,她继续走。
下午两点,她走到了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是一片居民区。这里安静,干净,路边种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开着白色的小花。有小孩在巷子里玩,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很响。
她站在巷口,看着他们。
皮球滚到她脚边。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看她,眼睛很大,脸上有汗。
“姐姐,球。”
她低头,把球捡起来,递给她。
小女孩抱着球,没走,还是看着她。
“姐姐,你哭什么?”
澄川静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一下脸。
干的。
“我没哭。”她说。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姐姐你蹲下来。”
她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还是蹲下来。
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但如果有人……
这时,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颗糖。橙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给你。”小女孩说,“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
然后她跑走了,追着那个皮球,和另外几个小孩一起消失在巷子深处。
澄川静蹲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糖。
橙子味的,皱巴巴的包装纸。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小女孩。
也是五六岁,也是在某个巷子里,也是有人给了一颗糖。
那时候她还不叫澄川静,那时候她只有一串数字。那时候她刚从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出来,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人给了她一颗糖,也是橙子味的。
那是谁来着,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那只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把糖塞进她手心的时候,手指很凉。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橙子味的糖。
她站起来,把糖放进口袋。
下午四点,她走到了一条河边。
不知道叫什么河,反正横滨有很多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慢,河堤上种着樱花树,但这个季节没有樱花,只有叶子。
有老人在钓鱼,有情侣在散步,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河堤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着远方发呆。
澄川静找了个空位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
她看着河面。
河水是灰绿色的,看不清底。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一直在对着水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久到钓鱼的老人收竿走了,久到散步的情侣不见了,久到那个发呆的男孩也站起来,拍拍裤子,背着书包离开,久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河面被染成橙色,就像那颗糖的包装纸的颜色。
她看着那片橙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问过佐藤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三岁,爱吃咖喱,爸爸每天急着回家吃饭。
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
对了,织田作之助也很喜欢吃咖喱,不知道他和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她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酸,很甜,在舌尖化开。
她含着那颗糖,看着河面上的橙色一点一点变暗,变灰,变成深蓝。
天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居民区,走过那家拉面店,走过那个十字路口。
红灯。
她停下来等。
旁边有人,后面有人,对面也有人。都是陌生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绿灯亮了。
她迈出脚步,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她开门,开灯,换鞋,洗手,烧水。
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水壶冒出的白气。
口袋里有东西硌着腿。
她伸手进去,摸出那张糖纸。
皱巴巴的,橙色的,上面印着字。
她把糖纸展开,铺平,放在桌上。
然后她端起水壶,泡了一杯茶,坐回窗边。
窗外,横滨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港口有灯,海面上有船的影子。
她喝着茶,看着那张糖纸。
明天又要上班了啊。
考勤表上,她的名字后面会多一行字:请假一天。
她喝完茶,去洗杯子。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那顆糖的味道还在嘴里。橙子味的,有点酸,有点甜。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话。
“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
她没有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心。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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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这章可能有点像流水账,有点无聊😢,但我寻思着工作了这么多章,偶尔让她放松一下。
老师写的很好!看得我心里也静静的,也想让自己在忙碌的生活里偶尔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