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档案杂物科迎来了每月一次的“大规模清理日”。
几十个标注着“待销毁”的巨大金属推车被塞满了过期的单据、作废的合同、毫无价值的旧报告,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垃圾。
矢野科长拿着一份清单,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区回荡:“都听好了!严格按照清单上的序列号核对!每一车都必须双人签字确认,然后直接送到地下焚化炉处理间!谁要是弄错了,把不该销毁的东西扔了进去,或者让不该流出去的东西溜了出去——”他拖长了音调,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后果自己清楚!”
澄川静被分配和那个瘦弱的年轻男人他叫松本一田——一组,负责核对编号尾数为7和8的推车。
工作枯燥而繁重,需要从堆积如山的纸堆里找出对应的序列标签,核验是否与清单匹配,然后签字,最后由专人运走。
松本一田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是埋头核对。澄川静也专注于眼前成堆的纸张。
序列号、序列号、还是序列号。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部门印章或早已失效的指令碎片,但都无关紧要,注定化为灰烬。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处理到第八辆推车的中层时,手指碰到一份用旧式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纸袋没有密封,只是用细绳粗略地捆着,上面贴着的销毁标签颜色已经有些脱落,但序列号确实属于这一批。她本应直接将其扔进推车深处。
但就在她拿起纸袋准备放进去时,纸袋口松开了,里面滑出几页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颇为潦草。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几个词汇:“……码头临时泊位……夜间卸货……非标准集装箱识别码……”
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未经整理的观察记录或草稿。内容涉及港口某个区域的非正规货物移动。这类记录在港口黑手党内部很常见,大多是外围巡逻人员提交的未经证实的情报,绝大多数最终都会被归类为无效信息,堆积在档案科的角落,等待某个清理日被销毁。
澄川静的动作顿了顿。她认出其中提及的某个小型泊位编号,以及一个缩写代号,那似乎与她刚来这里时,在整理旧仓库记录中偶然瞥见关于某批敏感“医疗器械”的模糊记载有微妙关联。那份旧记录本身也是语焉不详,且早已归档。
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快速将滑出的纸张塞回牛皮纸袋,将它放在了这堆文件的最上层一个显眼但又不至于突兀的位置。这样,如果后续有人在运送或投入焚化炉前做最后一次极粗略的抽查,或许会看到它。
她继续核对剩下的文件,签好字,和松本一起将确认单交给等在一旁的运输人员。
金属推车被哐当哐当地推走了,朝着地下焚化炉的方向前进。
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矢野生清点完所有确认单,皱着眉,似乎对今天的效率不甚满意,但也没找出什么差错,最终挥挥手让大家解散。
两天后的傍晚,档案科快要下班时,平时很少露面的后勤部一个小头目带着两名神色冷峻的黑西装成员走了进来。矢野生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小头目没理会他,直接走向澄川静和松本一田工作的区域,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编号尾数7和8的待销毁推车,是你们俩核对的?”小头目语气严肃。
松本一田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澄川静点了点头:“……是的。”
小头目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他脸上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形容的表情。
“算你们运气好。”他说,“那批待销毁文件里,混进了一份有点用处的东西。虽然不是你们的直接功劳,但东西是从你们负责的推车里意外被发现的,没有按流程直接烧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份东西……提供了一点线索,帮助武装行动部门截停了一艘试图利用虚假备案夹带私货的小型货船,挽回了一点……损失。”
矢野生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随即又露出一副与我部门有关的复杂表情。
小头目没再多说,只是对澄川静和松本丢下一句:“以后核对仔细点。这次算你们误打误撞。”便带着人离开了。
档案科里一片低低的哗然。几个同事看向澄川静和松本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惊讶,误打误撞?
松本一田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站着。澄川静则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标签,手指很稳。
她不知道那份文件具体起了什么作用,也不知道小头目所谓的“线索”到底被如何利用。
她只知道,那份本应化为灰烬的无效记录,现在被赋予了价值。
而赋予它价值的那只眼睛,或许此刻正落在某个报告的一角。
……
港口黑手党大楼更高层,某个办公室内。
太宰治斜靠在宽大的椅子里,长腿交叠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他面前摊着一份简短的后勤部意外收获报告,旁边是行动部门关于截获非法军火交易的简要通报。
报告里提到了两个后勤部档案科成员的名字,其中一个被列在首位:澄川静。
太宰治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边缘空白处,那个名字的后面,随意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放下笔,视线移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误打误撞……吗?”他轻声自语,像是发现了某个无聊谜题里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的错位拼图块。
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轻轻丢回桌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