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价值

澄川静在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里待了一夜。

这期间没有人再来，只有门口站岗的守卫换班的声响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手腕上的铐子被解开了，留下两道清晰的红痕。她蜷在角落一张硬板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太宰治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在说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

“澄川静？”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刻板。

“我是。”

“跟我来。”

没有任何解释。澄川静也没有过问，她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昏暗的走廊，搭乘货运电梯上行，最终停在了港口黑手党大楼某个偏僻的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

中年男人推开一扇标着“后勤部-档案杂物科”的门，里面是被高高的文件柜和堆积如山的纸箱分割成迷宫般的区块。几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同样没什么精神的人正在埋头整理东西。

“矢野。”中年男人朝一个正在清点库存单的秃顶男人喊道。

矢野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澄川静时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冷淡。

“新人？”矢野生道。

“上面交代的，暂留让她打杂。”中年男人言简意赅，“规矩你懂。”

矢野生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澄川静一番，“原组织覆灭的残留人员？”他问。

中年男人点头默认了。

矢野生脸上的不耐更明显了。他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他指着澄川静，“去那边，把那些刚送来的旧仓库记录按年份和区域分类。标签在箱子上，贴错了或者弄乱了，后果自负。”

中年男人完成了交接，转身离开，没再多看澄川静一眼。

澄川静走到矢野生所指的那片区域，那里堆着几十个半人高的纸箱，旁边已经有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在默默工作，看到她过来，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仿佛她不存在。

这就是她的新位置。港口黑手党后勤部档案杂物科，一个专门处理废旧文件、无关紧要物资的地方。

“喂，那边的，”矢野生的声音隔空传来，带着不耐烦，“动作快点！别以为来这里就能偷懒！在这里，没用的垃圾就该有垃圾的自觉！”

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澄川静，头又缩了回去。

澄川静沉默地蹲下身，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混杂着不同年份、不同仓库、字迹各异的出入库单据。灰尘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开始工作，按照年份分开，再根据箱子上模糊的区域代码尝试归类。手指很快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灰尘，腰和腿也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开始酸痛。

午餐时间到了。其他人陆续起身，走向楼层另一边的简陋食堂。没有人招呼她。澄川静等到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脸和手，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底带着青黑的自己。

她又不禁想起昨夜审讯室里，太宰治的评价，她的眼睛在看什么？真是奇怪的评价。

她擦干脸，走向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后勤部的人地位低下，大都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定食。她打了饭，找了一个最角落的空位坐下。食物没什么味道，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

下午继续重复上午的工作。枯燥繁琐、永无止境。矢野生会时不时过来检查进度，挑剔地指出她分错的两个年份的文件，斥责了几句。她低着头，小声应着，迅速改正。

临近下班时，她听到两个正在整理废弃办公用品的员工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晚太宰大人和中也大人又搞定了一个。”

“啧，真是可怕。不过太宰大人今天好像心情不错？路过的时候还哼着歌。”

“是吗？我看他什么时候都那样吧……捉摸不透。”

太宰治。这个名字让澄川静整理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决定了她此刻生死和处境的人。

但她现在没时间在意这些。

下班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澄川静将自己分好的最后一批文件放入标好标签的纸箱，仔细地封好。矢野生走过来，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通过了。

“明天七点，别迟到。”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澄川静是最后一个离开工作区域的，她关掉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后勤部人员的集体宿舍，一个狭窄的、摆满双层铁架床的房间。

分配给她的床位在最里面，上铺。同屋的人对她这个新来的“特殊人员”同样视而不见。

她爬上床铺，躺下。铁架床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房间里的灯熄灭了，只有窗外港口零星的光透进来一点。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这里是港口黑手党的底层，是庞大的黑暗帝国最不起眼的缝隙。她活下来了，以一枚“灰尘”的身份。

她必须记住这里的一切。生存的法则，人员的面孔，文件的流向，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