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978年春，苏州平江路

紫藤花又开了。

沈梦坐在小院的藤椅上，看着那些淡紫色的花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今年春天来得早，才三月底，花就开得这样盛了，一串串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青石地面。

她伸手，想碰碰最近的一串，手指却停在半空中。关节有些僵硬了，伸不太直。六十八岁了，身体总归会有些这样那样的问题。

“妈，茶。”

顾念端着白瓷茶壶走过来，轻轻放在小几上。她今年三十一岁了，在外交部工作，常驻北京，每个月抽空回苏州看母亲。今天她是特意请了假回来的，因为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说了不用特意回来。”沈梦端起茶杯，水温刚好，是顾念知道她喜欢的温度，“工作要紧。”

“再要紧也没有你重要。”顾念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打量着母亲。沈梦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中式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用那支羊脂白玉簪固定——那是顾长风当年送她的，戴了快六十年。

岁月在母亲脸上刻下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时光的力量。顾念有时觉得，母亲不像六十八岁，倒像...像活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把六十八年过成了更长久的模样。

“平安来信了。”顾念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说下个月回国，带着妻儿一起，到时候来看你。”

沈梦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平安在美国做教授，研究物理，娶了个华裔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他常写信回来，附上孙辈的照片，说等孩子们大一点，就带他们回中国看看。

“好。”沈梦轻声说，“院子里的紫藤，他小时候最喜欢。”

“爸也喜欢。”顾念脱口而出，又立刻停住。她很少在母亲面前主动提起父亲，怕惹她伤心。

但沈梦只是笑了笑：“是啊，他最喜欢。”

她看向院角那株最老的紫藤，那是四十年前从苏州顾府废墟里移栽过来的。老宅在1937年被炸毁，唯独这株紫藤奇迹般地活了下来。1949年她回到苏州，在废墟中找到它，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种在这个小院里。

如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墙，花开时节，像一片紫色的云。

“婉如阿姨昨天来电话，”顾念转移话题，“说她的回忆录快要出版了，问你要不要看看初稿。”

沈梦摇摇头：“不用了。有些故事，记在心里就好。”

周婉如的回忆录写了十年，从民国闺秀到战地记者，从美国求学到最后选择回国。里面有一章专门写沈梦和顾长风，婉如说要“让后人知道，那个年代有这样的爱情”。

但沈梦拒绝了采访。不是不愿意分享，是觉得有些感情太过私人，无法用文字表达。她和顾长风之间的故事，属于他们自己，属于那些风雨同舟的岁月，属于那些无法言说的等待和坚守。

“妈，”顾念犹豫了一下，“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爸爸，选择这样的生活。”顾念轻声说，“如果你当年回南京，或者后来去美国，也许...”

“也许会更轻松，更安稳？”沈梦替她把话说完，然后摇头，“念安，人生没有如果。我选择了你爸爸，选择了这条路，就从未后悔过。因为正是这些选择，让我成为现在的我，让你来到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眼神深远：“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些‘如果’就一定是好的？也许在另一个选择里，我活得太平淡，反而会后悔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爱情。”

顾念沉默了。她从小听母亲讲父亲的故事，知道他们的爱情有多么深刻，也知道等待有多么漫长。但她有时还是会想——值得吗？用一生的等待，换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他还活着。”沈梦突然说，像是看穿了女儿的心思，“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顾念鼻子一酸，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不再光滑柔软，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但这双手曾经缝过衣服，拿过枪，抱过孩子，擦过眼泪，撑起过一个家。

“妈，我爱你。”顾念轻声说。

“我也爱你。”沈梦拍拍她的手，“去忙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顾念起身，进了屋子。沈梦独自坐在院里，看着紫藤花在风中轻摆。四月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一面铜镜。

镜子很老了，边缘的铜绿更深了，背面的缠枝莲纹几乎被磨平，“同心同梦，不离不弃”八个字也有些模糊。镜面有道细细的裂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延伸到右下角——那是1949年留下的，之后就再也没有显现过任何画面。

但沈梦还是每天都带着它，每天都擦一擦。像是在等待什么，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四十九年了。”她对着镜子轻声说，“长风，四十九年了。”

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膝头，像温柔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