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来了。
苏州城笼罩在绵密的细雨中,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潮气。沈梦在账房里核对这个月的出货单,一坐就是半天。
“表小姐,歇会儿吧。”账房先生老何递过一杯热茶,“这些账目不急。”
沈梦接过,道了声谢。她其实喜欢这种忙碌,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铜镜的画面,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有对顾长风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情感。
窗外雨声渐大,她想起今日要去织坊查看新一批绸缎的进度。
“我出去一趟。”她对老何说。
“这雨大的,等小些再去吧。”
“无妨。”
沈梦撑起油纸伞,走进雨幕。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匆匆,黄包车夫披着蓑衣疾跑。她喜欢这样的苏州,真实,鲜活,不像顾府那样处处透着规矩和束缚。
走到半路,雨势突然加大,瓢泼一般。沈梦的裙摆很快湿透,油纸伞在风中摇晃,眼看就要撑不住。
“表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梦回头,看见顾长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不远处。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看样子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雨太大了,我送你。”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伞倾向她那边。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的小巷,伞下的空间狭窄,沈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书卷气。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有雨声敲打着伞面,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屋檐下的铜铃。
走到一座石桥时,顾长风突然停下。
“表妹可读过李商隐的诗?”他看着桥下的流水,雨滴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梦愣了愣:“读过一些。”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顾长风轻声念道,“每次下雨,我就想起这句诗。”
沈梦接了下去:“‘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顾长风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表妹果然博学。”
“表哥谬赞了。”沈梦移开视线,看着雨中的河道,“只是觉得这诗...很寂寞。”
“寂寞?”
“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在夜雨里回忆往事,难道不寂寞吗?”
顾长风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寂寞,但至少还有可等之人,可忆之事。这世上最苦的,是无处可等,无事可忆。”
沈梦心头一震。她想起现代的自己,等陈轩回心转意,等工作室起死回生,最后等来的是背叛和崩塌。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像诗中人一样,在寂寞中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归期?
“表妹在想什么?”顾长风问。
“在想...”沈梦顿了顿,脱口而出,“‘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这是戴望舒的《雨巷》,写于1927年。现在才1919年,这首诗还没有问世。
顾长风果然怔住了:“这诗...我从未听过。表妹所作?”
沈梦连忙摇头:“听来的,忘了是谁写的。”
“‘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顾长风重复着这句,眼神深远,“写得好。只是太悲凉了些。”
雨小了些,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顾府时,顾长风突然说:“表妹似乎...总是藏着心事。”
沈梦脚步一顿。
“我不是要打探。”顾长风连忙解释,“只是觉得,表妹的眼睛里,有时会露出一种...很遥远的神情。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沈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出来了?看出她不属于这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她轻声说。
顾长风点点头,没有追问。到了顾府门口,他将伞递给她:“伞你拿着,我到了。”
沈梦接过,看着他走进门内,长衫下摆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站在雨中,突然想起铜镜中那个离别的画面——码头,细雨,顾长风提箱登船。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