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秘录》的第一例,来得比南栀预想的早。
腊月十五,清水镇来了个戏班子。说是从南边来的,趁着年关前挣点路费。班子不大,七八个人,在镇中心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戏台,锣鼓一响,引来了半镇的人。
南栀也跟着麻子和串子去看热闹。戏演的是《白蛇传》,白娘子扮相很美,唱腔婉转,引得满场叫好。演到水漫金山时,台下有个小孩被挤得跌了一跤,哇哇大哭。南栀过去扶他,却看见戏台后面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白发,一闪即逝。
她的心猛地一跳。
南栀【相柳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戏散场时,天已经黑了。南栀帮戏班子收拾道具,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连连道谢
路人甲姑娘心善,心善!要不是你帮忙,这些箱笼我们得抬到半夜。
南栀班主客气了
南栀递给他一包药
南栀这是防风寒的,你们走南闯北,用得着。
班主接过药,看了看南栀,忽然压低声音
路人甲姑娘可是回春堂的人?
南栀您怎么知道?
路人甲听人说的
路人甲说清水镇回春堂有位女药童,医术了得,心肠也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正说着,戏台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路人甲怎么了?
几个人冲过去。只见一个年轻武生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身边散落着几把道具刀剑,其中一把真刀掉在一旁,刀尖沾着血。
路人甲阿荣!阿荣!你怎么了?
一个花旦扑过去。
武生咬着牙,指缝间渗出血来
路人甲刀……刀没换,是真刀……
南栀蹲下身,掀开他的衣裳。腹部一道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伤口边缘发黑——刀上有毒。
南栀去回春堂!
南栀抬着他,快!
一行人七手八脚抬着武生往回春堂跑。夜色已深,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武生压抑的呻吟声。
玟小六还没睡,正在前堂整理药材。见他们抬着人进来,立刻起身
玫小六放平,让我看看
检查伤口后,玟小六皱起眉头
玫小六刀上有锈,还有毒。得先清创解毒。
他让南栀准备热水、药酒、刀具。清创时,武生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布巾没出声。花旦在一旁抹眼泪,班主急得团团转。
玫小六这毒……
玟小六清理完伤口,仔细看了看渗出的血
玫小六是‘三步倒’。一种南边的蛇毒,涂在兵器上,见血封喉。
路人甲三步倒?
班主腿一软
路人甲那阿荣他……
玫小六幸亏伤口不深,毒入得不深
玫小六但余毒难清,得用猛药
他开了个方子,南栀抓药时愣住了——方子里有几味药性相冲,按常理是不能同用的。
南栀六哥,这附子和大黄……
玫小六按方子抓
玟小六头也不抬。
药熬好了,武生喝下去不久就开始剧烈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黑水。花旦吓得脸色发白
路人甲大夫,这不会出事吧?
玫小六吐出来才好
玫小六毒在胃里,吐干净了,命就保住了。
果然,吐了几次后,武生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玟小六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又开了个调理的方子。
玫小六好好养着,半个月别用力
玫小六诊金
路人甲诊金好说,好说
班主连忙掏钱
路人甲大夫救了我徒弟的命,多少钱我都给!
玟小六没收太多,只收了药钱。班主千恩万谢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他忽然对南栀说
路人甲姑娘,明日我们还演一场,您若有空,一定来看。
等人走光,前堂安静下来。玟小六收拾着工具,忽然问
玫小六看出来什么?
南栀附子温阳,大黄泻下,药性相反。但武生中毒体虚,需温阳固本;毒入肠胃,需泻下排毒。所以两味药同用,一温一泻,一固一排。
玫小六有长进。但这方子还是太险,若用量稍有偏差,人就会虚脱而死。
南栀那为什么还用?
玫小六因为没得选
玫小六三步倒’毒性猛,寻常解毒药没用。只能用猛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
南栀想起《青囊秘录》里的一句话:“险症用险药,死症用死方。医者之道,在于权衡——权衡生死,权衡利弊,权衡救一人与救众人。”
她忽然明白了。医术不是照着书本开方,而是在生死关头,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第二天,南栀又去看戏。戏班子演的是《穆桂英挂帅》,武生阿荣虽然不能上台,但坐在台下看,气色好了很多。看见南栀,他挣扎着要起来道谢。
南栀快坐吧
南栀伤口还没愈合,别乱动。
路人甲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荣声音还有些虚弱
路人甲若不是姑娘,我这条命就没了
南栀要谢就谢我们六哥
南栀是他救了你
戏开演了,锣鼓喧天。南栀坐在台下,眼睛看着戏台,余光却扫视着四周。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每次回头,都只看见普通的观众。
演到一半,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是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帽檐压得很低。
路人甲姑娘
路人甲班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南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本《青囊秘录》,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夜子时,土地庙。”
字迹是她熟悉的凌厉笔画。
南栀的心跳加快了。她抬头看那汉子,汉子已经起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戏散场后,南栀回到回春堂,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翻看着《青囊秘录》,发现书里夹了一片枯叶,叶子上用针尖刺了几个小孔,排列成一个简单的图案——是蝴蝶。
子时将近,南栀找了个借口出门。雪已经停了,月光很好,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她沿着熟悉的路往土地庙走,脚步放得很轻。
庙还是那座破庙,门虚掩着。南栀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几缕。
相柳来了?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南栀转身,看见相柳靠在墙边,依旧是一身白衣,但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手里把玩着那片枯叶,见她进来,随手扔进火堆——那里生着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南栀你的伤……
相柳好了
相柳示意她坐下
相柳那本书你看了多少
南栀看了一半
南栀里面的方子……很大胆。
相柳我师父救人,从不拘泥常理
相柳他说,医书是人写的,病是千变万化的。照本宣科能治常病,治不了险病。
火堆噼啪作响,庙里很暖和。南栀看着相柳,发现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不是外表,是眼神。少了些平时的冷冽,多了些……疲惫?
南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相柳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相柳这个给你
南栀接过,打开闻了闻——是种很奇特的药香,浓烈而辛辣。
相柳这是‘九转还魂丹’
相柳我师父留下的,一共三颗。能吊命,能解毒,能续气。但药性极猛,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
南栀握着瓷瓶,手心出汗。这礼太重了,重得她不敢收。
南栀太贵重了……
相柳再贵重也是药
相柳药是救人的,不是珍藏的。你拿着,或许哪天能用上。
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相柳在交代后事。
南栀你要去哪儿?
相柳不该问的别问
相柳南栀,春天快来了。等雪化了,路通了,会有很多事发生。你要做好准备。
南栀什么准备?
相柳活下去的准备
相柳看着跳动的火焰
相柳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见什么,都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救人,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南栀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玟小六说的话,想起李老板的威胁,想起西炎的搜捕。这个冬天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南栀你会有危险吗?
相柳我什么时候没危险过?
他说得轻松,但南栀听出了话里的沉重。这个男人的一生,似乎都在危险中度过。战场、追杀、背叛、死亡——这些对别人来说是意外,对他来说是日常。
相柳那本书……
相柳最后一章别看
相柳那一章不是医书
相柳是毒经。我师父晚年研究的,怎么用医杀人,怎么用毒救人。那里面记载的东西,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南栀愣住了。
南栀【医者仁心,怎么会研究杀人?】
相柳我师父说,医和毒本是一体
相柳能救人命的药,用量大了就是毒。能杀人的毒,用得巧了也能救命。关键在于用的人,在于心。
庙外传来风声,呜呜作响,像是远山的呜咽。火堆渐渐小了,相柳又添了把柴。
相柳南栀
相柳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件会让你恨我的事,你会恨我吗?
南栀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相柳,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有了一种深藏的挣扎。
南栀你会做什么?
相柳我不知道
相柳但在这世道,有些选择,不是对错能衡量的。有时候为了救更多人,不得不牺牲一些人。有时候为了守住一些东西,不得不放弃另一些东西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南栀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试着理解。
相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相柳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庙里,清晰得像叹息。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相柳我该走了
相柳站起身。
南栀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将熄的火堆,隔着朦胧的晨光。
南栀这个给你
南栀从怀里掏出那枚蝴蝶玉佩
南栀你说见玉如见人。这个你留着,也许有用。
相柳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相柳保重
南栀你也是
相柳转身,走出庙门。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南栀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他走了,白衣消失在渐亮的天色中。
南栀站在庙里,手里握着那个瓷瓶,怀里揣着那本书。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有几颗未燃尽的炭,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她走出庙门,外面天已经亮了。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春天,真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