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的第一课,是从认穴开始的。
清晨,炮制间里药香弥漫。玟小六摊开一幅泛黄的人体经络图,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南栀熟悉又陌生的穴位名称:百会、太阳、风池、合谷、足三里……
玫小六人体有三百六十五处正经穴位,每处都有其用。
玟小六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玫小六但战场上用得最多的,不过三十余处。止血、镇痛、退热、吊命,记住这些,关键时刻能救人。
南栀看得仔细。作为医学生,她学过现代解剖和针灸理论,但古代的经络学说更玄妙,更看重“气”的运行。她努力将两套知识体系融合,在脑中构建出立体的图像。
玫小六今天先学三个
玟小六取出一套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玫小六合谷——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按压可止痛,针刺可退热。
他示意南栀伸出手,在她虎口处找准位置。手指按压下去,南栀感觉到明显的酸胀感。
玫小六记住了?
南栀嗯嗯
玫小六足三里——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
玟小六在她腿上比划
玫小六这是大穴,能调理脾胃、补中益气。伤者体虚时,针此穴能吊住一口气。
南栀那战场上最常用的是哪个
玫小六内关
玟小六在她手腕内侧指点
玫小六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治心悸、止呕吐,刀伤失血过多时,针此穴能稳心神。
他讲解得很仔细,南栀学得也认真。一个上午,她把这三处穴位的位置、功用、针刺深浅和角度都记熟了。玟小六又教她如何消毒银针,如何持针、进针、捻针、留针、出针。
玫小六针要稳,心要静
玫小六手抖一分,入穴便偏一寸。心乱一丝,气便难导。
下午,玟小六让南栀在自己身上练习。南栀捏着银针,手确实有些抖——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模型。
玫小六怕什么
玫小六扎
南栀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上午学的要领。找准内关穴,酒精棉擦拭,持针,垂直刺入。银针没入皮肤约三分,玟小六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玫小六再深些,五分
南栀调整深度。针尖传来微妙的阻力变化——这是刺到位的触感。
玫小六留针一刻钟
玫小六感受针下的‘气’。
南栀守着针,仔细观察玟小六的反应。看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但手腕处的皮肤微微泛红,这是得气的表现。
一刻钟后,她小心起针。针孔处有极小的血珠渗出,她用棉球按住。
玫小六如何?
南栀觉得……针下去的时候,手下有沉紧感。
南栀像鱼吞钩。
玟小六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玫小六悟性不错。明天学另外三个穴位。
就这样,南栀开始了系统的针灸学习。每天上午认穴、学理,下午练习,晚上背口诀。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仿佛外界的纷争都与她无关。
但平静只是表象。
九月十五,清水镇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把镇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傍晚时分,雨停了,天空却依然阴沉。
南栀正在后院收晾晒的药材,忽然听见前堂传来喧哗声。她放下簸箕,走到月亮门边往外看。
是西炎的士兵,又来了。这次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换了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军官,神情冷峻。
路人甲搜
士兵们涌进来,这次搜得更仔细。药柜被整个拉开,药材撒了一地。炮制间的器具被一件件检查,连捣药的石臼都被翻过来看底部。
南栀站在后院门口,手心冒汗。她想起阿棠的警告:徐记的人还在找她。
年轻军官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路人甲你过来!
南栀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路人甲叫什么名字?在回春堂做什么
南栀南栀,帮忙抓药晒药的
军官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问
路人甲九月初三晚上,你在哪里?
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九月初三,正是她去土地庙的那晚。
南栀在房间睡觉
路人甲有人能证明吗?
南栀麻子和串子……
南栀话到一半停住了
南栀【麻子和串子睡觉沉的很,那晚出去时根本没惊动他俩。】
路人甲带她回去问话
两个士兵上前要抓南栀。就在这时,玟小六从里间走了出来。
玫小六慢着!
玫小六这位军爷,我这药童是犯了什么事?
路人甲有人举报,九月初三晚上看见她从西山下来,形迹可疑。
路人甲玟大夫,包庇嫌犯的罪名,你可担不起。
玫小六谁说她是嫌犯了!
玫小六九月初三晚上,南栀确实出去了,但她是去给镇东头的王寡妇送药。王寡妇得了急症,半夜来敲门,我让南栀送药去的。
路人甲谁能证明?
玫小六王寡妇本人
玫小六不信官爷自己派人去问问
玫小六王寡妇家就在镇东槐树巷第三家,门口就有棵老槐树。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对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领命出去了。
前堂陷入沉默。士兵们还在翻找,药材被踩得一片狼藉。南栀站在那里,心跳如鼓。她不知道玟小六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王寡妇会怎么说。
南栀【天爷啊,咋啥事都让自己碰上啦】
大约一刻钟后,士兵回来了,在军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再看玟小六时,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路人甲既然有人证,这次就算了。但我们接到线报,说回春堂私通叛军,玟大夫最好洁身自好。
玫小六回春堂只治病救人,不问政事
军官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门关上,前堂一片狼藉。
麻子和串子开始收拾,南栀也蹲下身帮忙。她的手还在抖,捡起一把三七时,好几根掉在地上。
玫小六别怕
玫小六王寡妇确实病了,我确实让你去送过药。只不过不是初三,是初四。但她说记不清日子,只说‘前两天的晚上’
南栀六哥,我……
玫小六我说过,活着才能继续做事
玫小六收拾完来炮制间,今天学曲池穴。
那天晚上,南栀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翻腾着各种情绪。感激、愧疚、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使命感。
深夜,她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院的那株白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向她招手。
她忽然想起相柳给的那个小布袋。从山里回来后,她一直没打开过那个小药瓶。此刻,她取出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种很淡的清香,混着草药的气息。
瓶底有一张卷得很小的纸条。南栀倒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每日一丸,强身。”
字迹还是那么凌厉,但笔画间多了些细微的顿挫,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南栀倒出一粒药丸,黄豆大小,深褐色,闻起来有参、芪、当归等补药的气息。她用水送服,药丸微苦,但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重新躺回床上,她握着那个空药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第二天,针灸课继续。玟小六教她曲池穴、委中穴、太冲穴,都是治疗外伤和镇痛的常用穴位。南栀学得认真,手渐渐稳了,心也渐渐静了。
九月二十,一个消息在清水镇悄悄传开:徐记药铺真的关门了,不是暂时歇业,而是彻底盘给了别人。新掌柜姓李,是中原来的商人,说是要改开绸缎庄。
但有人说,看见徐掌柜的家人连夜离开了清水镇,行色匆匆,像是逃难。还有人说,徐掌柜本人根本没走,而是被西炎“请”去了军营,再也没出来。
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清水镇的药材生意从此变了天,几家小药铺纷纷关门,只剩下回春堂和另外两家老字号还在支撑。
九月底,秋意深了。早晚的寒气越来越重,山林的叶子黄了大半。回春堂的病人多了起来,多是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南栀跟着玟小六看诊,抓药,煎药,偶尔也在玟小六的指导下给病人施针。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对穴位的把握越来越精准。有些老病人甚至会指名要“南栀姑娘”扎针,说她手轻,针感好。
十月初一,深夜。
南栀再次被敲击窗棂的声音惊醒。这次不是暗号,而是急促的、混乱的叩击,像垂死之人的挣扎。
她起身开窗,窗外空无一人,但窗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
南栀的心沉了下去。她快速穿上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株白芷下,倒着一个人。
黑衣,白发,满身是血。
相柳。
南栀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黑衣,在身下汇成一滩。
南栀相柳……
相柳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神涣散,但看见是她,似乎松了口气。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南栀强迫自己冷静。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探他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失血过多,还有中毒的迹象。
她用力把他拖进屋里——拖不动,相柳看着清瘦,实际上重得很。她咬牙用尽全力,才勉强把他拖到屋檐下。
点亮油灯,南栀检查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有腐烂的迹象,显然是带毒的兵器所伤。更糟的是,伤口里有残留的碎屑——铁屑,还有木屑。
南栀你得撑住啊!
她低声说,转身冲进炮制间。
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她把能用的药都拿了出来。又烧了热水,取来干净的布。
清洗伤口是最痛苦的。相柳昏迷中仍皱紧眉头,身体微微颤抖。南栀的动作尽量放轻,但有些腐肉必须剔除,有些碎屑必须取出。
她用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然后开始清创。每下一刀,她的手都在抖,但她不能停。腐肉剔除,碎屑取出,伤口露出鲜红的血肉。
撒上金疮药和解毒散,用布包扎。整个过程,南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包扎完毕,她取针。银针拔出时,相柳的身体猛地一颤,咳出一口黑血。
南栀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温水一点点喂他服下解毒丸。他的唇很凉,几乎没有温度。
南栀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她一遍遍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油灯的光晕里,相柳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南栀守着他,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脉象还是很弱,但不再那么紊乱了。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和疲惫。
天快亮时,相柳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渐渐聚焦,落在南栀脸上。有那么一瞬,南栀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但那脆弱很快被惯有的冷硬取代。
相柳又是你
南栀嗯,又是我
南栀你怎么伤成这样?
相柳徐记……全完了
南栀徐掌柜呢?
相柳死了
相柳我杀的
相柳他供出了三个义军的据点,害死了二十七个人。
相柳睁开眼,眼中全是浓浓的杀意
相柳他死有余辜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和狠戾。南栀忽然明白,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道伤,都背负着一条或几条人命。
南栀你的伤……需要好好休养
相柳多谢
南栀两清了
南栀你就救过我,我现在也救了你
相柳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相柳是啊,两清了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账,是永远算不清的。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南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南栀你再睡会儿,我去熬药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抓住了。
相柳的手很凉,但握得坚定。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只说了一句
相柳小心。西炎……不会罢休。